李靥即是假装崴了脚,那便是打定了主意一步都不肯走了,于是沈璧严只好叫光彦寺一众大小僧众瞧着他抱着个正直芳华且容貌瑰丽的女子过了山门又进了宝殿,最终将美人儿搁在了蒲团上,又亲自去取了香来与那女子拜佛。
光彦寺方丈海悟法师因为同沈璧严有私交的缘故也是在殿上迎着,头一次见沈璧严带人上山,且还是个貌美的姑娘家,更是一路抱到大雄宝殿内才撒手,自然以为二人已是夫妻。虽然于这佛门清净之地显得有些失了礼数,但终究是少年夫妻,亲热些也是人之常情。想来这女子生的弱质芊芊,走不动山路叫自家夫君抱上山来,更是情理之中。
于是上香毕,闲话时,海悟法师自然要向沈璧严道上一声恭喜:“老衲久不曾出的山门,竟不知沈少主已经成家立室,今儿个定要补上这一句贺喜!”老方丈生的慈眉善目,一笑起来仿似弥勒。这贺喜的吉利话儿传进沈璧严耳朵里却不怎么顺耳,于是急忙双手一揖,解释道:“老法师误会了,这位便是如今客居寒舍的永安翁主,来同家慈学习南派筝艺,得闻光彦寺慈名,故特来上香,因晨间山路滑,伤了脚,这才不得已由在下抱上山来。”
海悟法师仍旧一脸笑意,道了句了然,便差小沙弥引二人往后殿偏房去用些早膳。
沈璧严交代小沙弥,一会儿等沈强沈璧佳他们几个到了,也一并引到后殿偏房去,小沙弥双手合十的应了,忍不住抬头去瞅仍旧跪立于蒲团之上的永安翁主。
这等天家贵女,就在眼巴前儿给人瞧个够,真真是叫这未入红尘的小沙弥大大的开了一回眼界。
沈璧严顺着那小沙弥的目光也瞄到了李靥甚是婀娜的跪姿,瞧她显然是不肯自己挪动半分的形容,忍不住叹了口气,大步上前,仍旧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后殿去了。
一盏茶之后,沈强领着百灵到了光彦寺,百灵见李靥施施然坐在几案边儿上,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些。又想起李靥说崴了脚,便急忙蹲下身去查看。
李靥觑了个沈璧严同沈强说话的空子,赶紧将自己的计策同百灵吩咐了。百灵爬了许久的山路,双腿酸困,本就蹲的不甚稳当,听了李靥的吩咐,惊的险些一头撞在那桌角上去。
乖乖!这哪里还是她自幼伺候的那位处处稳妥、礼数规矩不容一点差错的永安翁主!
沈璧严守在李靥休息的那件厢房外头,伸长了脖子盼到正午都过了,也不见沈璧佳那妖精的半分影子,百灵进进出出好几回,显然是李靥也等得颇为烦躁。
沈璧严拿着沈强确认了许多回那烟火信号是否果真放了出去,沈强何其无辜,点头如捣蒜,他们家的妖精二他还不知道么?纵是看到了烟火信号,她若是不想来,谁还能拿她怎么样?
午时已过,过午不食的僧人们各自回房打坐参禅,再叨扰下去也不礼貌,沈璧严只得进了厢房,一拱手,恭声对李靥道:“翁主,舍妹素来顽劣,我们在此处枯等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先下山去,等回到寒舍再做计较。在下已经派了沈强去雇两台二人小轿来,方便翁主和百灵姑娘下山。”
李靥笑眯眯的应了,见沈璧严松了一口气,又不紧不慢的补上一句:“我素来有些怕脯怕是不敢乘那种二人抬的敞轿下山。”
沈璧严郁卒的险些敛不住氖意低眉顺眼的神色,半晌才讷讷的应道:“那就请翁主恕罪,只能由在下抱着翁主下山去了。”
这自然是正中李靥下怀,可惜未时三刻的山道上可谓游人如织,沈家在姑苏赫赫扬扬,识得沈璧严的人自然是不少。纵便是不曾识得沈家少主的,这一宗八卦活脱脱在眼前嗡的一声炸开,从旁人窃窃的议论中,也算是记牢了沈家少主这张俊颜。于是来游山拜佛的百姓们各个伸长了颈子看着沈家少主亲亲热热的抱着个青衫绿裙的美貌女子,那女子还伸臂勾着沈家少主的颈子……
这正是李靥欠考虑的地方。即便是永安翁主算不得江湖经验全无,然而毕竟是天家贵女,日常所到之处总是闲人免进、肃静回避。
眼下这景况,一道道从四面八方扫过来的目光包含着江南百姓含蓄又热切的八卦与好奇,叫李靥愤懑不已。这一回可真真是露脸,且是大大的露脸。
虽然李靥平素爱好逛个市集庙会,但总是隐了身份,从没如现在这般,叫满山的百姓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打量。
思到此处,李靥豁然开朗——此处乃千里之外的姑苏,这满山的百姓虽是盯着她瞧了个够本儿,却没有一个晓得她是南陵王府的翁主千金,如此一来,瞧便瞧了,于她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失,又有什么打紧?
永安翁主豁然开朗之后略略抬了眼眸,瞅见沈璧严一张冷脸上,表情诡异有趣。李靥眼波流转了两圈,原本打算同沈璧严闲话几句的兴致变作了观赏沈少主变幻莫测的脸色,这男人,看来也不是那么无趣嘛。
虽然沈璧严竭力寻些人少的小路来赚姑苏城的百姓却已将这一出活的鸳鸯游山图传的沸沸扬扬,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沈璧严一路走的飞快,百灵的脚力自然是追赶不上,沈强不得已也慢下来,护着永安翁主的婢女慢慢往山下走。
等二人慢一步到了山下茶肆,正好赶上一场好戏可瞧。
因山路不容马匹行赚来此上香的香客们都将马车或是马匹寄放在这茶肆之中,烦劳茶肆掌柜照看一二,待到下山之时,打赏掌柜的一些小钱儿。
沈璧佳不知何时已经抢先一步下了山来,且驾走了他们来时的那架马车,更是留下了四句打油诗,直把沈璧严气的七窍生烟。
劝君莫贪杯中物,切把红妆作负累。
只因前时玄铁锁,才有今日车马行。
李靥坐在茶肆吊凳上,一双素手展着这薄薄一张草宣,用促狭的口吻感叹道:“原只道璧佳妹妹筝艺斐然,今儿个才晓得她如此这般文采风流,且还写得这样一笔好字!”
沈璧严此刻刚刚经了满山百姓的热情洋溢的八卦目光的洗礼,又背后挨了沈璧佳这妖精一支暗箭,哪里还经得起李靥这般的火上浇油。
他一跨到了李靥身前,夺过那张草宣,大掌三两下便揉了个粉碎,要紧了后槽牙挤出一句:“舍妹无礼,翁主见笑!”
李靥见他难得对自己说话是没有做出一副恭顺异常的神情,很是开怀,甚为好心的宽慰道:“沈公子先别同璧佳妹妹置气,先想想我们怎么回城才是正紧!”
沈璧严只觉得头大如斗——这真是个大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