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弟如此直接的五体投地,反而令小玉愣了一下。
一旦人家真把俊脸主动送到自己脚下,小玉也真硬不下心肠直踹下去。
杨莲亭不曾将头抬起,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畏惧,哆哆嗦嗦的将事件始末一一道来:
得知教主一行入住河南分舵,他书信一封,快马加鞭送与那位分舵主手中。
对方见信明了莲弟所托之事,嘿嘿一笑便随手安排手下去办——毕竟不能令教主夫人死在自己治下,兼之杨莲亭初衷也只是寻些流氓泼皮在小玉独自行动时给夫人添些堵心之事罢了。
小玉、杨莲亭二人不和由来已久,以教主精明,此等“你来我往,互相斗气斗法”也不好贸然插手,便干脆允诺妻子,将杨莲亭交由小玉酌情处罚。
但若是仅止于此,杨莲亭决不至于此刻匍匐在地,不止。
小玉便问:“莫非……那封书信正巧落在别人手中,”她故意装出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莲弟你一向谨慎,这回为何如此不小心?”
杨莲亭顾不得什么尊严廉耻,当下又是几个“咚咚”响头,“在下有眼无珠,他……狼子野心胆敢算计教主,幸亏教主洪福齐天……”
小玉一摆手,不耐烦道,“重点。”
他膝行两步,指尖几乎触到小玉绣鞋,“偏生他一向与教里杜长老交好,昨天我才从线人嘴里得知……得知……他以下犯上之前,为防万一,特地将一些紧要的东西转移,如今全都到了杜长老手里……还望夫人明鉴。”
小玉倒吸一口凉气,扶额不语。
原本以为那分舵主只是久居人下,觊觎高位,才不惜铤而走险。谁知竟是早有内外勾结,甚至可能这次狠心下手便是得了教内高层长老授意。
“夫人,教内兄弟一向有通财之义,”杨莲亭结结巴巴又道,“情急之下,走投无路,教主又令我今日议事后前来找夫人说话。我就只好……只好求救于夫人。”
小玉露出罕见的严肃表情,训斥道,“往来证据、礼单全落在人家手里,全是实实在在的把柄。到时候万一出事牵扯到杜长老,你也难逃通敌之罪。”
平心而论,教主统教、驭下还当得起“公正”二字。
不过他自小失怙恃,早先生活分外艰难,而今大权在握,就难免对他人要求严苛,有时的安排处罚甚至略显阴毒。
概括来说,就是虽然赏罚分明,但是一旦犯错便是往死里折磨,如此“威名”之下,难怪只是几次互通有无,也能吓得“宠臣”杨莲亭魂不守舍,甚至不惜失掉尊严专程跑来向小玉求救。
小玉虽然恨他,但好歹不会取他性命——对于这点,杨莲亭倒是难得的把握精准。
杨莲亭依旧磕头如捣蒜,一路奉承,“夫人教训得是。”
“行了,”小玉喝令道,“安静些,容我想想。”
他几乎喜极而泣,抬首额头一片红肿,眼眶一片濡湿,“夫人救命之恩,下辈子做牛做马难报一二。”
“罢了,”小玉不耐烦道,“这两天你先在我这避避风头。不过你算计我死罪可恕,活罪难逃。”
“听凭夫人吩咐。”杨莲亭会意,极有眼色,起身就站在桌爆扯着袖子专心为小玉磨墨。
若论消息灵通,恐怕教主也难敌擅长钻营的莲弟。
算来杜长老事发可能还要几天的功夫,小玉揉揉太阳,提笔在纸上写下了“曲兄”二字,眼睛余光扫过杨莲亭,见他面有喜色,揉揉下巴道,“曲长老受伤,理应是杜长老暂时代他执掌几堂事务;教主因为当年的亲信背叛,这几日心绪不佳。可我总觉得之间还有些玄妙,不得令人在意。”
杨莲亭眼睛微眯,阳光正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上,一半光亮,一半阴影。
小玉心念一动,“莲弟,江南四友那里你多派些人手过去。”
“诶?夫人,一定要是我的人么?”他略有迟疑。
“一定。若是找了教主亲信前去,有人犯了忌讳或许还就真不肯上钩了。”
也只有杨莲亭的部下,教里大多数人根本不放在眼里,更敢直接绕过这些明线、暗犀依照原本的计划大摇大摆的实施,该干嘛干嘛。
可杨莲亭听不出小玉话中讽刺,微侧过头,得意一笑,“一切自然听凭夫人吩咐。”
此刻的他,意气风发,俊美风流。
其实小玉并未料到杨莲亭前来还有这等重托,几番试探,最后顺水推舟,也算意外之喜。
“夫人。”
悦耳嗓音传来,将小玉自沉思中唤回。
但声音主人却有些局促不安:秦玉楼站在门口,手怀中抱着若干账目,面带犹豫,“不知贵客来访,在下先行告退。”
小玉出声阻止,“玉楼,无妨。”
杨莲亭见状,便恭敬行礼,“时候不早,在下就此告辞。”出门时还不忘流连于昔日姘~头窈窕身姿以及俊秀容颜。
小玉欠了欠身,极没诚意,“有事在身,恕不远送。”
见杨莲亭走远,小玉故意问道,“多日不见,怎么还是略有尴尬?”
秦玉楼摇了,“他难得踏入夫人书房,而且刚刚您与他竟好似相谈甚欢,我甚感意外。”
小玉撑不住笑了,“这倒是。也难为他知道旧情难了。对了,玉楼当年身价是多少?”
——若干年前,为见襄阳头牌楚公子,小玉可是大方甩出了五十两纹银。须知二十两银子已经是小康之家一整年的花销。
秦公子似有惆怅,“杨莲亭拿出两千两替我赎身。”
小玉指向院门处,“杨莲亭如今只要二两包月,你肯要不?”
秦玉楼瞠目结舌,“啊?”
小玉煞是得意,“他有求于我,暂时百依百顺。你若是对他有什么不满,趁此机会讨些回来,出口恶气也是好的。”
秦公子轻声叹息,“夫人好意,玉楼心领。只是……”
“玉楼,”小玉起身直视他的眸子,“你不会只喜欢男人吧?”
他有些慌乱,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字一顿道,“夫人,我更喜欢女子。”
小玉放心了。
教主晚饭后到家,抱了抱孩子们,直接去泡澡放松。
小玉在院子里正和管家说话,余光刚好捕捉到一抹黑影闪过。
小玉不慌不忙下了结论,“不是高手。”
管家躬身道,“不劳夫人费心。”说着便冲身后待命的几个小厮做了个手势。
“不用,”小玉向黑影消失的地方望去,“后面是安陵和秦玉楼的院子。我去瞧瞧。”她说话间足尖一点,声音未落,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秦公子与安陵、辞青夫妻比邻而居。
小玉悄无声息的踏上两家共用的院墙,回身冲着出门查看的辞青招了招手。
西毒的后人当即会意,回屋抱了自家老公也跃至小玉身爆扶好了文弱娇美的夫君,便安心蹲下来与小玉一同看戏。
大树下一对恋人紧紧拥抱。
“我不能……”热锡后,秦玉楼略略喘息,“我不能毁你名声,害你半生。”
“我不管,我不管,我什么都顾不得了。”这个声音逐渐微弱下去,“我知道他今天来了。他是不是又威胁你,还是要你答应他,回心转意?”
小玉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有教主夫人相护,他又能奈我何?可是你……”
秦公子下半句就被堵在了喉间,又是好一阵肢体痴缠。
小玉自墙上翩翩一跃,落至小鸳鸯身爆轻声一咳,“得见二位佳人相拥本是幸事,只是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若是不巧被他们撞见,跑来找我问东问西,我还真难于解释。”
秦玉楼回过神来,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夫人!”
怀中女子满腔柔情立即化作悲番夺路而逃,偏巧秦玉楼此时欲向小玉求饶,不曾松开原本恋人间十指相扣的左手,女人猝不及防,兼之用力过猛,一下子就跌在地上,以面抢地。
“咚”的一声,这在静谧的院中竟显得分外清晰。
围观的安陵、辞青夫妇想笑,觉得不厚道;不笑,又憋得难受,当真进退维谷。
秦玉楼无暇顾及无关人等,拔腿冲过去将爱人抱在怀里,反复验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女子眨了眨眼睛,轻声道,“我没事。”便挣开怀抱跪在地上,“一人做事一人当,求夫人不要为难玉楼,他是……逼不得已,奴婢情愿受夫人责罚。”
小玉皱了眉头,“你怎么觉得我定要罚你?你先起来。”
女子更为惊惧,但姿势不动,“夫人!”
秦公子扯了爱人手腕,“夫人叫你起来,你便起来。”
女子神色闪烁不定,咬了嘴唇才小声对恋人说道,“教主夫人怎么和他们嘴里说的不一样?”
小玉不以为意,“狠毒?还是刻薄?”目光仔细扫过女子容貌,勉强算得上清秀,唯独一对明若秋水的双眸颇有特色,便又问道,“这位姑娘,我瞧你怎么有些面熟?”
女子瞧瞧身边爱人,依旧细声细气,“夫人去我家老爷的别院见玉楼公子,每回都是由奴婢奉茶、伺候的。”
小玉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你是杨莲亭家里的婢女。”随即转向秦玉楼,“肥水不流外人田,很好。”
只是不知莲弟得知无意识拉了回皮条,自己的男宠与自己的丫头情愫暗生,内部消化,最终滚到一起,又能作何感想。
小玉恶作剧之心大起,“你叫什么?”
“回夫人,奴婢唤作飞虹。”
“飞虹,今天你先回去。你家老爷偏巧欠我很多人情,明天我把你讨了来,成全你们,可好?”
二人听见,急忙跪在地上口中称谢感恩不已。
飞虹粉面桃腮,满怀期待的离开。
过足戏瘾的安陵、辞青也打着哈欠回房安歇。
倒是小玉望向天爆一朵云彩遮住一轮明月,她估摸了下时辰,便向同行,送自己回去的秦玉楼问道,“你曾与杨莲亭朝夕相处,可也听过我不少坏话吧。”
秦公子缓缓点了点头。
“我就奇怪了,杨莲亭明明厌我憎我,为何遭遇祸事,偏偏还敢厚着脸皮跑到我这里求助?”
隔了半晌,在小玉几乎觉得无法得到答案的时候,方听到秦玉楼回道:“夫人何等英明。”
小玉沉默了。
与杨莲亭每次交锋场面在脑海中一一闪回过后,小玉忽然停住脚步,“他……觉得我喜欢他?”
“夫人,”秦公子顶着扑面而来的“人工寒意”,略带几分沙哑的磁性声音轻轻从小玉耳边划过,“玉楼出言无状,还请夫人息怒。”
面对周身凛冽的小玉,他也只能等待。
所幸这段时间并不太长,云过月光复又皎洁,小玉便换了副笑靥如花的面孔回过头来,“没错,我是很喜欢他的脸。”
秦玉楼微微的笑了。若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轻松,他便伸出白皙如玉的手指搭在唇爆只为遮掩唇角漾出的几丝□——就像现在这样。
“就当我以为杨莲亭又创出了最为愚蠢的招数时,他总有更蠢的新招式令我惊喜。”小玉自嘲的笑笑,“他惹我兴致全被提起,看来今后绝少不了乐子。”站在自家卧房门口,她盯住正在行礼告辞的秦公子,“秦、楚二位公子,称雄南北,果真名不虚传。”
秦玉楼听见也不答话,只是身子弓得更深。
回到房里,教主一把将小玉揽进怀里,反复摩挲妻子的脸颊,“怎么生了这么大气,脸都青了。”
小玉往他胸前靠靠,“你的莲弟下午跑来甘当孝子贤孙,那响头磕得毫不含糊,我还好生奇怪。我说教主大人,”她将伸至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你也没安好心,使计演戏都不忘把我牵扯上。”
“你不是早想拿莲弟出气?”他微笑道,“这几天他暗地里到处查探三尸脑神丹解药下落。”
“原是为了三尸脑神丹,难怪。”
“以前他也曾受过责罚,因而晚几天拿到解药,尸虫发作的滋味,他知道。”
“小败败,”小玉指尖在他腹肌处轻弹,“莫不是你也尝过?”
“全拜任教主所赐,那小东西在身子里蹿来蹿去,不停啃食血肉的滋味,可算得上欲死欲仙啊。”他用下巴小玉的额头,“我只是请姐姐无意透露了下,我炼制的解药全在小玉你的手里。”
小玉没了脾气,“幸灾乐祸的坏心眼教主,明明是你要清理门户,还偏生要扯上这么多垫背的。”
“既然如此,”他舒展开四肢,柔情无限,“今晚就先请夫人用你夫君我的身子垫垫,消一消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