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亦喜亦忧
午后,大雨初晴,天地之间原先混沌阴沉的云雾此刻已消散殆尽,突然间没有了重重压迫之感,借着雨后一方清新,独立园中的王太傅凝望着天边一道彩虹,水汽一霎时就迷蒙了双眼,浑然觉得那彩虹的一端直直逼进了心中,没来由地悬在心间,上不得,下不得,脑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卿尘回家已近两月,自前次太子、陛下亲至,虽不曾言明,却也明白了一二分,卿尘这几日身子倦怠得紧,精神不济,食欲不佳,算着日子,也该是了。只是眼下这人怎么还没来呢?
正想着,就有一侍婢上前禀道:“老爷,太医院的胡大人来了。”
太傅闻声一喜,忙道:“快请。”转身朝一亭中小坐。
没过多久,胡喻谦便匆匆来至,朝太傅一施礼。
太傅忙道:“胡大人无需多礼。快快请坐。”
胡喻谦于一旁坐下,礼问道:“太傅一切可好?”
太傅笑道:“也就这样了,能挨一日是一日。”
胡喻谦陪笑道:“太傅气色尚好,怎说丧气之话?”
太傅叹道:“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任凭你怎样逃避,无奈总是徒费气力。”
胡喻谦抬眼一小觑,后道:“即便如此,也该早作打算才是。”
太傅无言一笑,后道:“太医此来所为何事?”
胡喻谦忙答道:“来请太子妃娘娘回宫。娘娘离宫甚久,恐遭人疑议,还是早早回宫的好。”
太傅却直言问道:“太子身子可有好转?”
胡喻谦微疑,小心问道:“太傅久居府中,怎知此事?”
太傅淡淡一笑,道:“我虽年老体衰,深居草堂,却是耳不聋、眼不盲、心更不糊涂呢。更何况那还是我孙女婿的事儿呢……”
胡喻谦会心一笑,后又叹道:“殿下此次竟是吃了大苦头了。”
太傅摇首,叹道:“早该有此教训了,为人君宅怎能任其性而行之?”
胡喻谦应道:“大人所言甚是。故而我今次来请娘娘回宫照顾殿下。殿下杖伤虽愈,奈何心病未除,有娘娘在身爆万事都有个照应。”
太傅点点首,道:“应该的。只是尘儿最近也是身有不适,还望太医精心诊治才是。”
胡喻谦起初只是疑惑,忽而眼中微微一亮,直视着太傅。
太傅见状,笑道:“眼下我也只是推测而已,是与不是全看太医的诊断。”
胡喻谦听了,急忙起身,拱手道:“太傅快请前面带路。”
太傅应着起身,二人便朝卿尘房间走去,远远见萍儿端着午膳从里边出来,掩了房门正欲离开。
太傅即口唤道:“萍儿。”
萍儿回身忙施礼,太傅走上前,望了望饭菜,皱眉道:“尘儿怎么仍旧是不进食呢?”
萍儿忙低首轻轻答道:“前几日娘娘还会吃点桂花糕、百合粥之类的,今日不知为何,娘娘竟连这些都不愿吃了。奴婢劝了好久,娘娘也只是咬了一小口。奴婢正担心着要回禀呢。娘娘莫不是病了?”
胡喻谦一旁问道:“娘娘可有犯呕?”
萍儿点了点头,又答道:“只是都没有吐出些什么,净是干呕。”
胡喻谦闻言,也不回答,疾步入得房中。
太傅紧紧跟了进去。
萍儿于门外先是思了一会,倏尔明白了,想想自己也是女儿身,怎么连这个都忘了呢?只是转念一忖,不由又是一番黯然,这事儿竟是愈变愈繁杂了……
房内,卿尘脂粉未施,发髻未挽,着一身雅淡的湖蓝色单衣,靠着绣枕,斜躺在小憩,闻得脚步声,倏尔醒转,倦容微微展颜,唤道:“爷爷。”转眼又见胡喻谦进来,遂又言道:“胡大人怎么来了?可是爷爷身子又……”
胡喻谦忙道:“娘娘不必忧心,太傅安好。臣此次前来府上,一来是叩问娘娘金安,这二来么……闻听得娘娘身有微恙,请容臣为娘娘诊治。”
卿尘浅笑道:“承蒙胡太医时刻家着,感激不及,又怎会拒之?况且我这几日身子确是乏得很,想是得病了。正寻思着要去太医院请你呢,不料你就来了。”说着伸出手来与他,道,“胡太医请罢。”
“娘娘折煞微臣了……”胡喻谦一面恭谨地答着,一面仔细地切脉,双眉先锁后展,片刻又微微皱起,倍感忧心。
卿尘有些忐忑,问道:“胡大人,可是我身患重病?”
胡喻谦摇首,跪道:“微臣恭贺娘娘,娘娘不是病,是喜。”
卿尘一愣,疑虑着复问道:“太医所言可是真的,可别弄错了?”
胡喻谦笑道:“娘娘,微臣行医数十载,怎会连有孕无孕都分辨不清呢?娘娘寸脉浮动,血象盈聚,脉象滑沉,千真万确是喜脉。”
卿尘惊喜之余又疑道:“既如此,大人又为何蹙眉?”
胡喻谦叹道:“娘娘凤体太虚,气血亏损,若不仔细调养,恐胎儿不保。”
卿尘闻言落睑静默,两片樱唇慢慢地抿在一起,眼底一瞬间滑过难以言喻的悲伤泪光,许久方才抬手示意胡大人起身,言道:“我明白了,还请太医为我多开些调养的方子。我想保住这个孩子。”
胡喻谦答道:“是。”顿了顿,又想说些什么,却是无从说起,只好闭口不言。
太傅望了望胡喻谦,转首对卿尘言道:“尘儿,你还是回宫去罢。”
卿尘自然是知太傅言中之意,目光中闪烁着由衷的担忧,却对上了太傅平和之面,互视了片刻,卿尘安下心来,点点首,道:“如此便依爷爷罢。”
胡喻谦随即笑道:“娘娘能这么想便是再好不过了。不知娘娘何时动身?”
卿尘取笑道:“胡大人的意思似乎是越快越好呢?”
胡喻谦肃颜答道:“微臣正是此意。”
卿尘稍稍一愣,问道:“殿下出事了?”
胡喻谦避而不答,道:“娘娘可是立即动身?”
卿尘忖了一下,道:“明日罢。”
胡喻谦明了,道:“微臣紧遵娘娘之意,娘娘若无别的事,微臣便要进宫去向陛下报喜了。”
卿尘面上浅浅一浮红,笑道:“我还真没什么事了,只有一件你要记着,好好照顾殿下。”
胡喻谦心中一沉,答道:“是。娘娘尽管放宽心。”
卿尘笑道:“我自是信得过大人的。”
胡喻谦答道:“微臣惶恐。微臣告退。”
卿尘亦不再留,唤了萍儿来送他出了府。
待得她二人离开之后,卿尘闭上了眼,太傅注目看去,卿尘面色如纸,双目上晃浮着几点浅淡的,太傅明显看到她闭合着的眼睑在不自禁地抖动,如两朵飘散的梨花,卷着雪一般的凄冷,凋落在无尽翻转着的漩涡里。
太傅不由唤道:“尘儿。”
卿尘极力压抑着内心,睁眸言道:“爷爷,我有不祥的预感,这孩子怕是要……”
太傅见她惧不敢言,遂劝慰道:“尘儿,切不可胡思乱想。爷爷还要看着你生下皇孙呢,你也该自我保重才是。”
卿尘默默点首。
太傅见她累了,便寻着理由自行走出了房门。
卿尘抬起右手紧紧按住了右眼不住蹦着的眼皮,百般怆然。左手抚腹,思潮翻涌。
无论如何,这孩子是一定要保全的,我一定要将他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为此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怕他是我今生唯一的骨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