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早请示晚汇报这阵风从何处刮起，这项节外生枝的活动成为人们早晚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环节，几乎与出门系裤腰带同样重要。这项活动的竭力推行者宣称饭可以不吃、觉可以不睡早请示晚回报不能不搞，美其名曰“雷打不动”。其实这是一股势不可阻的潮流。文革伊始，两报一刊就先礼后兵，发表左右运动的社论阐明对“史无前例”的态度立场用“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衡量，任何人都符合这个铁板钉钉。拥护就来不及，谁吃了豹子胆敢顶着干？
??东方的指令好比触动了机器人的主令开关，此屋檐下除了刚才拉电闸的“老牛”和其它几个有问题的外，队列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用右手高举红宝书，合着呼喊的同一节拍甩动，异口同声的振臂高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无限热爱毛泽东思想，无限忠于毛泽东思想，无限信仰毛泽东思想，无限崇拜毛泽东思想！”呼声在烟尘弥漫的车间回荡。一阵全国上下风靡一时的颂词念诵结束后，一个二个便像宗教徒向神灵神祈求保佑一样务必原地肃立三分钟以表示献忠心。严格地说默默献忠心要像祷告那样，表示自己怎样去实现四忠于的诺言，准备怎样用毛泽东思想去指导自己今天的工作。久而久之就变味了，成了心不在焉。晚汇报与早请示大同小异，排队、念祝词都一样，不同的是肃立静默时要向主席报告一天来取得哪些成绩。当然是讲述今天学习了几条毛主席语录，用毛泽东思想解决了哪些问题。发明早请示晚汇报的还考虑欠缺，人心隔肚皮，表态和汇报是藏匿在心里进行的，这就给那些不自觉的或有抵触情绪的钻空子。如果不是默念献词，而是一个一个地当面口述，那就玩不到假了，充其量是说话巨人行动矮子而已。
??在队列里默立的和尚早已身在曹营心在汉。他不是献忠心而是八百个不耐烦。殷指导员说，心里想的一定要在嘴里流露出来。难怪和尚私下对光头嘀咕：天天早请示晚回报，左一个“敬祝”右一个“无限”，把人搞心烦了！站在和尚旁边的疤子趁静默之机伸长脖子咀嚼念颂词前未咽下的馒头。赖娃虽然直挺挺地站着，思想却早走了神。刚才在食堂过早时，荷包里有2斤饭票不对总，揣摩这几天是谁借了，冥思苦想一直没想起来。突然，郝铁匠的叫喊声“换衣服，准备打铁哪！”将他从从沉思中呼唤出来。
??和尚们逐渐对雷打不动厌腻了，而像老牛一直被排斥在雷打不动外的人大有人在。他们享受不到这种政治待遇，因此精神上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他们真的好想早日同和尚们一样，手挥红宝书高喊“敬祝”“无限”，政治学习时能正襟危坐，发言表态。这正是被雷打不动束缚的想解脱，被排斥在雷打不动之外的想进来。班长喊大家干活，这对班里所有人都管用。一部分人虽然没“抓革命”的资格，但不能没有“促生产”的劲，他们还要加倍干活来换取组织谅解，指望早日获得雷打不动的资格。
??锻造车间的主要设备有三台电动空气锤、两台大吨位蒸汽锤、压力机、冲压机、行车、加热反射炉、手锻炉，每月上百吨锻件就是从这车间锻造出来的。打铁的号令一下，鼓风机第一个呜呜叫起来。接着几台空气锤先后转动，就像几头叫驴子到了堆儿，相见恨晚，唿哧唿哧地对着嘶叫。加上气锤打铁时的轰隆声，整个车间简直炸开了锅。你若此时在车间内放鞭炮，如丢到水里一样只见冒水泡不见声。
??郝铁匠从男更衣室钻出来完全换了一副装束，原来一身干净的再生布工作服已被沾满油迹的旧中山服替代。一双布满老茧老皮翻翘的脚裸地套着一双破烂的翻毛皮鞋，鞋底后跟朝外侧歪斜成两道陡坡，鞋带孔里用绿色胶皮导线牵连系着死疙瘩。三年一更换的新工作服翻毛皮鞋舍不得上班用，留着下班出门当礼服是职工共有的生活窍门。他一面系裤子一面走到炉后，对正在从车间外煤堆往炉前转运煤的老牛有分寸地说：郭雄！你要赶快烧嘞！上午要打三火铁，耽误了进度，影响了抓革命促生产，你我都要受批评罗！郝铁匠粗中有细，背着大家面对老牛态度又变了。说话软硬兼施，多少带有善处人际关系的味道。心想，我与郭雄素不相识，个人之间无深仇大恨，批斗是上面的事。为了不耽误抓生产，原来我还要提前个把小时上班把铁烧好，大伙早请示一结束就要有铁打。自从他来烧炉子后，烧炉子的事我撒手不管，既省心又省力。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我对他过得去，他卖力烧好炉子，我的生产搞得上去，也好向领导交差。
??老牛浑身油晃晃的，工作服本来面目荡然无存，袖口扎得严严实实。他满脸大汗渍渍，不吭不哼地丢下运煤的手推车，跨步跑过去关了反射炉的风门，转身拉开反射炉燃烧室的门加煤，火舌豁然夺门而出。反射炉由耐火砖砌成两米见方一人多高的立方台子，主要由加热燃烧两室组成。右边为加热室，左边为燃烧室。前门直通加热室，为钢料进出口。后门直通燃烧室，湿润的煤粉从这里加进去，烧结的炉渣从这里掏出来。鼓风机源源不断地将新鲜空气鼓入燃烧室，燃烧的火焰龙卷风似的不断翻滚反射到加热室，被加热钢材温度可达到钢的熔点，一般锻造温度要达1100℃左右。成堆的钢胚在炉中加热，达到锻造温度才拖出来在气锤上锻打成型。趁热打铁，铁烧好了才能打。一般上了几十公斤重的大件，烧的时间比打长得多。打铁是桩苦活路，烧反射炉比打铁更辛苦。且责任重大，铁烧不到锻造温度锻工就抓瞎。
??老牛头戴旧草帽缩头哈腰在炉前忙碌，半张脸被熊熊炉火映得通红，汗水往下滴着。草帽不是劳保用品，烧反射炉缺它不可。一来可遮盖落下的煤尘，更主要的是加煤或掏炉渣时帽檐垂搭在脸上可以隔热和防止窜出的火舌灼伤。他埋着头用两米多长二十来斤重的钢钎在炉膛里拼命戳，一股浓烟夹杂着火焰倏地蹿出，蘑菇状烟尘腾空而起。他丢下钢钎，用铁锹铲着煤用劲朝炉膛里抛去，直到加足了煤又连忙关炉门开风门让它们充分燃烧。眨眼功夫，炉膛内的压力和高温迫使呼啸的烈焰从反射炉前后两炉门耐火砖缝隙中挤压出来，大有掀开炉门之势。透过加热室观察小孔，先前暗红的钢材渐渐变成亮红，这时他松了一口气，脱下石棉手套，用一条发黑的毛巾擦脸上的汗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