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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铁匠早在当水木匠时就成了家。妻子潘菊香老家在南里公社杉木坝，小他七八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同事们都羡慕他有艳福。人靠衣裳马靠鞍。在她的穿着打扮上，郝铁匠舍得花钱。经他悉心培整，她愈加出众了。新婚伊始小俩口恩恩爱爱，结婚不到一年就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儿子长得虎头虎脑，大的叫大牤，小的叫二牤，乐得郝铁匠成天笑眯眯的，欢喜得合不上嘴。
??进立新国营造船厂后正赶上国家三线建设上马，郝铁匠见厂里不少职工都将老婆孩子从农村迁来。他也搭这班车想方设法让她母子三人上了城市户口，并将她们接到厂里定居。两个小孩发蒙上学后正撞到厂里成立五七家属连，菊香正好安排进厂当家属工。
??轮船总体拼装完毕后要穿上华丽的服装，涂油漆前船体所有铁板都要除锈刮腻子打磨，这项极其艰苦繁多的工作落到绝大多数家属工头上。那个年头只图有饭吃有衣穿，环保意识闻所未闻简直是天方夜谭。此工作全凭人海战术用手工劳动一点一滴地解决。铲铁锈离不开一二厘米宽一尺多长的铲刀，铲除时发出指甲刮青石板的刺耳声，直到露出锃亮的金属表面止。无数刺耳的噪音叠加，震耳欲聋。为防止表面氧化，必须及时涂上红丹漆。第二步是在表面刮腻子，腻子干透后用砂纸打磨让其平整光滑，有时须反复做这两道工序才能达到设计要求。最后是喷漆。由于船舶是重型机械，不少作业面都像建筑工地一样需搭手脚架才能施工。从除锈到喷漆的每道工序作工饱受粉尘气味噪音污染之害，工作时除两颗眸子享受特殊待遇外周身上下从头到脚须披挂遮盖严实。从施工现场下来，分泌的唾液鼻涕统统如上了色，耳朵像进了蜂房仍嗡嗡地响，外面穿的戴的披的围的均牢牢沾满色彩斑斓的污渍，洗涤不尽的油漆水气息像吸血的蚊蝇总是追随身边挥之不去。油漆8班的鲍贱货，从小学漆匠，专门做家具生漆。生漆也好，磁漆也好，都离不开一个漆字。进厂后组织上见他有油漆基础，兀自分配他做油漆工。干了七八年，总是忿忿不平牢骚满腹。他私下经常抱怨：日妈的，哪个愿干这个背时工作？说句不该说的话，油漆工，巅巅上都是漆！下辈子，宁可做牛做马，也不当这个臭油漆工。
??菊香对这个工作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一肚子说不出口的怨言。到第二年春天，她的厌恶情绪达难以忍受的程度，经常自觉不自觉地从其言行中表现出来，但不至于像鲍贱货那般粗鲁。她盼望有个舒适干净的工作环境，也经常回味穿行大街小巷总有高回头率的好心情好感觉。
??的确，菊香从穷山旮旯来到花花绿绿的城镇不久，思想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开始一家人过得还安然，后来郝铁匠发现老婆变了，按他的话说“她的心花了！”他经常给她讲，不能吃了木耳忘了桩，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之类大道理。光讲吃讲穿，厌恶刷红丹漆、刮腻子、铲锈，是资产阶级好逸恶劳思想作怪。这些脏活累活，我们贫下中农不干，我盲人阶级不干，谁干？现在，我们当家作主，就是给自己干嘛……这些话她耳朵听起了趼子，她依旧我行我素。为了逃避上班，她经常借故请假看病却去逛街，家庭和孩子全然不顾，常常晚上很晏才回家。因此他俩口子口角时有发生，起初左右邻居热心劝架的也不少,久而久之大都视而不见。
??自从菊香被死死捆绑在自己厌恶的岗位上，动辄怄气心烦，按她自己的话说上班真是活受罪。郝铁匠想得开，来不来就说：油漆工有什么不好？每月有4块钱营养补贴，一大堆营养品不化一分钱（猪肉一斤油半斤黄豆一斤白糖一斤）都拿回来了。好的是一年四季都有，不像我们遭孽的锻工，只有七八九三个月才有。菊香一听到这些陈谷子烂芝麻就有火：这点东西就把你眼睛打瞎了！你放明白点，这些东西不是便宜给你的。得了矽肺病，多的就去了！
??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与最流行的话穷则思变有异曲同工的功效。潘菊香终于迈出了跳出火坑的第一步。一天她背着汉山，梳妆得花枝招展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人事科。一个面熟的科员将她带到最里头房间后匆忙离去。室内四壁该挂的该贴的不敢落后形势半步，的确毫不含糊。办公桌与门相对而立，案上堆了一沓折叠的报纸和红头文件，电话、茶杯、烟灰缸、台历、墨水瓶蘸水笔要有尽有。主人坐在桌前看报，一张对开的报纸如屏风竖立正好遮住他的面孔。看报的听到动静，报纸慢腾腾地摊倒在桌上，桌前露出一张白净的笑脸，特别突出的蒜头鼻子似乎仗势欺负耳、眼、口，占据了超群的地盘，其余的虽则应有尽有却显得有些微不足道。说东道西，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出类拔萃的东西，端部曲率最大的一带白里透红，仿佛嵌入一颗半生不熟的。
??菊香向马科长说明来意，刚寒暄几句，短暂的尴尬瞬息便荡然无存。马科长平时接待要求调换工种的总是八百个不耐烦，要求改工种儿就冒火。惯用的手法是横眉怒目，毫不留情，两三句话解决问题，如推皮球似的推得一干二净。这次主人一反常态，如强大磁场中的小指针笑眯眯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不眼皮就不眨一下。坐在主人位置的马立新满脸堆笑，满面春风，显得心广体胖，似乎官运亨通前途不可限量。今非昔比，他已不是当年跑龙套的办事员。如今坐了人事科第一把交椅，掌握全厂数千人的工种调配工资分发。他来厂不久的“社教”运动赐予他一个千载难逢的升官机会。运动中他背靠背地检举揭发了老熊鲜为人知的桃色新闻。老熊栽在刀口上，从此沦为下台干部。人事科科长官衔理所当然地落在小马头上，他心安理得摇身一变成为马科长。这正是求官入门各有招，终南捷径数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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