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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套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俱全的套间。冯梅艳整理着头发匆忙从卧室里钻进来：快请坐！我正在向组织汇报你的情况。郝铁匠将纸包搁置桌上，那男子给他拖来把椅子。铁匠习惯性地掏出烟给这男人装。男人接了烟，顺手夹在右耳。梅艳不知如何是好。灵机一动，转身倒了杯凉开水，捧着递到铁匠手里，笑眯眯道：郝师傅！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厂里的秦支书。铁匠拉着支书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连连哦了几声。
??这几年多亏秦支书关照我寐儿寡母。要不然，怎么分得到这样好的房子？
??铁匠听了，松开支书手，只管自己两手反复搓揉。感激的眼神冲着支书又哦了几声。
??郝师傅，您在这里多玩一下，我要走了！
??铁匠不知是求之不得还是不能当家作主，只顾盯着秦支书傻笑却一直没吭声。梅艳顺水推舟，笑眯眯地说：你不再多坐会儿？一般说来，这种留客就是送客。
??晚上，我还要开会！仿佛秦支书有天大的事等着他去做，边说边掉头朝大门走去。咵的一声，门扣上了。屋里又成了二人世界。
??郝铁匠悬的心放下来，松了一口气。朝这客厅兼饭厅的大房环顾一番，眼光落到窗台前五屉柜上一个倾斜竖立的黑色相框上。玻璃相框不大，里面镶着一张三寸大的军人黑白登记相。相片上的人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头戴白色硬质塑料军用头盔，穿浅色夏威夷衬衫，从黑白灰度来看，十有八九是灰色。头盔和胸前没有佩带我们解放军特有的红五星红领章标识。心想，这大概就是白木匠。冯梅艳见他对着相片发痴，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话题。可以说二人真正拉开谈情说爱的序幕从此开始，于是她把不知讲了多少遍的故事说开来。
??两人分别坐在矮靠背椅上，冯梅艳边织着红毛线衣边滔滔不绝地讲着：那是我原来的老公。郝铁匠故弄玄虚地“哦”了一声，嘴唇收缩成一个圆圈，把这个字音拖得很长，脑袋随着声音沿竖直平面朝后划了一道弧。
??他名叫白卫国，木匠出身。他的同事和战友都叫他白木匠。我们是同一个村的，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懂不懂？
??郝铁匠微笑着点了点头。嘴巴没说心里却嘀咕，我啥不懂？就是两人像穿了联裆裤，两个好得屙屎能打粑粑吃。
??我也不解释那么多，通俗点说，就是我们两人从小到大，感情相当好。卫国念完小学三年级就读不进去了，也不原在队里种田受约束，硬要跟他父亲学木匠。这样，他两爷子走门串户做活路，学了不少木匠手艺。小学毕业后，我进村里织布社当学徒，那时卫国已经能单独给人家做风箱了凳子之类。我们结婚不久，就生了萍萍。萍萍满两岁那年，他为了跳出农村，奔个好前途，背着我报名参军。政审没啥问题，想不到体检也轻意过了关。接到通知，我才晓得。我当然舍不得他走哇，好久见不到面，当兵三年后才有探亲假，把人都想死了！郝铁匠装着一副虔诚的模样仔细听，情绪完全跟着她的感情走。她高兴，他则满脸堆笑；她沉痛，他则愁眉苦脸。有时发出简单的哼哈表示附和。总之，合拍程度可谓恰到好处，决无过犹不及。
??铁匠如饥似渴，死死盯着她大有相对看不厌唯有冯梅艳的味道。她盯着手上的针和犀心里考查郝汉山这个人。她手里熟练地穿针引犀嘴里如瞌瓜子似的继续说着：入伍后他一直在解放军铁道部队服役，主要参加国内国防铁路隧道疏通工程。这个工作好危险啊！打洞时，冷不防就塌方，死人的事经常发生。村里两个同他一起入伍的，去了不到一年就光荣了。铁匠听了，嘴里吱吱直响，眉头皱成一团，像无下锅米似的。
??援越抗美战争暴发后，他随部队到了越南，他们铁道部队主要维护铁路畅通。那是文化革命前一年，他所在部队从昆明出发，沿昆明到河内铁路南下，到了河口。这是我国云南边陲城市，过口岸就是越南老街。老街不大，是个只有几百人的小镇。按上级规定，所有指战员出国前统统要脱掉解放军的草绿色军装，换上无标志的灰色制服。衣服里都缝着内部编号，在前线光荣了，就可凭号查到名字。我老公他们部队是确保河口到河内铁路的畅通，这是祖国支援越南抗美救国战争的军事生命犀每分钟都有大批战备和生活物资往那里运。这些物资包括最好的粮食布匹药品日用品和机电设备武器弹药，它们从祖国内地源源不断地运往越南。
??郝铁匠抢着插了一句：难怪我们船厂，每年还专门生产那么多柴油发电机，都支援给越南。
??我们织布二厂还不是一样。工人们每天加班加点拼命干，辛辛苦苦织出来的布，都是大包小包运到越南，像是越南的附属工厂。在越南境内，每天都有成批的美国B52型轰炸机在铁路沿线狂轰乱炸。听说，他们见到的哑弹，就是空投下来没炸的炸弹，有三人沙发那样长。
??铁匠听了，鼓着眼睛一连说了好几个“啧”，表示无比惊讶。
??冯梅艳如一个合格的讲解员，有声有色道：敌机不惜代价进行轰炸，就是为了切断这条军事生命线。我们解放军铁道部队有19个师守卫河口至河内这条重要铁路犀我老公所在师是负责我国河口至越南富梅这段铁路的畅通无阻。听说，这段铁路是法国人占领越南时修的。说是什么窄轨铁路，具体我也不懂，他们说反正比我们火车站的轨道要窄些。
??渐渐，郝铁匠胆大了。他点燃烟贪婪地吸了一阵，惊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我的老公在前线出生入死，我当然要关心哪！有的是老公写的信，有的是他寄回的战报，有的是后来听部队首长讲的。难道我还敢凭空捏造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是佩服你，佩服你肚子里装有这么多学问。
??由于美军飞机经常出其不意地轰炸，加上铁路年久失修，给我军维护工作带来惨痛的代价。每当敌机轰炸时，我军守卫在这条生命线的指战员就潜伏到路边的猫耳洞。猫耳洞，你听说过没有？
??郝铁匠不假思索，满口笑道：我晓得！我们老家也有猫儿洞，小时候上山砍柴，我见过。
??梅艳听了，两手撑着膝盖格格直笑：那是两码事！你说的是豺狗子洞，我说的是猫耳洞。说话间，她做了个捏耳朵的手势。郝铁匠恍然大悟，“喔”了一声，嘿嘿地笑了。
??她忘记了织毛衣，继续绘声绘色地说：猫耳洞就是形状与猫耳朵相似的防空洞，洞子纵向深入后再往左右两边发展，指战员藏在两爆可攻可守。大的猫耳洞可容纳几十人。小的只能藏两个人，战士只能爬进去，蜷起身蹲在里爆块头大的战士还进不去。你想，无数解放军战士就是常年蹲在这种阴冷潮湿的猫耳洞内，坚守着自己的岗位，除接受战斗考验还要防御毒虫毒蛇的伤害，他们承受着一般人难以想象的酸甜苦辣。这样可避免敌方弹片飞进来伤人。敌机逃走后，战士们就钻出来抢修炸毁的铁路。有时来不及进洞，遭到敌机突然袭击时，就有不少战士牺牲。有时猫耳洞被敌人炮弹炸毁塌方，死人的事也经常发生。那时我的老公是木工排排长，他们排不干别的，几十人天天做棺材。棺材就是特地为死难烈士准备的，每天加班加点，做七八副，还不够用嘞！
??郝铁匠怜悯壮丁，早已愁云满面。她的表情越来越沉痛，声音越来越小：我终身不忘的是羊年大年初一。这天早上，他们木工排特地包了一顿饺子，算数新年。吃过早饭，我老公带着三班战士在铁路附近伐木。那一带是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尽是参天大树。他们刚搬倒两树，突然传来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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