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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一火铁,众人齐心协力将几坨几十公斤重的圆钢喂进反射炉,放下炉门扬长而去。老牛大开风门,源源不断的空气唿唿啦啦灌注炉膛。转眼,腾腾欲飞的火舌争先恐后地着炉门,有的拼命从狭窄的砖缝挤身到另一个凉爽境界喘息。炉火熊熊燃烧起来,火焰聚集一路把触角反射到加热室,它们要将黑黝黝的钢坯穿上通体发白灼眼夺目的铠甲才罢休。
??车间后门口凉风习习,大伙儿似乎累瘫了,歪歪扭扭地躺在条椅上歇气。郝铁匠还不能背诵老三篇,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撞到点子上。他趁休息间隙,从工具柜里拿出老三篇合订本,翻开《愚公移山》哇啦哇读起来:……下定决心,不怕医生。正念到此处,坐在旁边的东方总感到有些不对劲儿。又听了一遍发现有原则性错误,于是义不容辞地纠正道:我的郝师傅,您念错了!那不是“不怕医生”,而是“不怕牺牲”!郝铁匠仰天长叹一声:唉!到底没文化。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喝巴亏!老是记不住,“医生”和“牺牲”总是打裹。他掏出两支烟,给东方抛了一支。自己叼着,勾腰在地上捡一截铁丝插入手锻炉红喷喷的焦炭中,眨眼功夫抽出来,铁丝头上烧红了。他用铁丝端部点着烟,咝咝地拔了两口:我两个牤子小时候,打针打怕了,见到白大褂就骇得哭。我总是哄着他俩兄弟说,乖乖听话,不怕医生啊!医生不给你们打针。“不怕医生”,说惯了。现在又突然冒出个“不怕牺牲”,我怎么改得了呢?再说“医生”和“牺牲”,也把我搅糊涂了!郝铁匠说完,感到背得厌倦无心再读,揉着眼睛,将老三篇本本顺手搁到椅子上。
??东方打着呵欠,拿起身边老三篇漫不经心地翻着,突然发现文中有的段落用红笔画了波浪号,不免精神抖擞,如火石落到脚背上,惊讶叫道:我的妈呀!郝师傅,您招呼犯错误啊!你咋的这样大惊小怪呀?幸得我没有心脏病,要不然你早把我吓死了!你给我讲清楚,干吗招呼犯错误?其实郝铁匠早已吓得摸头不知脑,还故作镇静,目的是想弄明白。
??东方理直气壮地说:林副主席教导我们说,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句句是真理。您把毛主席的光辉著作画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有的地方作了重点号,有的又不作,岂不是冷一段,热一段,分割开来吗?这还了得?东方也学会了讲话艺术,要有停顿,声音要有轻重。他沉吟一会儿,抑扬顿挫地说:你看!报纸上的最高指示,一律采用黑体字,就是字字句句突出嘛!一段最高指示,用黑体都用黑体,一字不漏。他停了上十秒,大概非要来个画龙点睛或上纲上线什么的不可,情绪显得更激动了。只见他手舞足蹈,口沫飞溅:亏您是个老同志!党培养了您这么多年,难道这点基本常识就不懂哇?
??史无前例的确造就了无数如东方同志一样的钢牙利齿和火眼金睛,挑得出鸡蛋里面哪些骨头有禽流感哪些骨头有H5N1。并且态度的认真不亚于挖他家祖坟。东方发自内心一番实打实的咋呼,真的把郝铁匠搞得懵头转向,并且吓得一筹莫展,脸倏地白一阵红一阵,如与同事公干在公共汽车上逃票露馅似的。他早已六神无主,拿着老三篇本本,焦急地问道:哪,哪有什么办法整呢?东方,你快给我想个办法嘛!上面知道了,那肯定吃不了兜着住东方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又有些像救世主不可一世的姿态,如果这时能拿着鹅毛扇摇晃两下那就更加逼真了。他曲着几根指头,在脑门上轻轻磕了磕,不知是鼻孔还是喉笼,哼了两声:哦,有了!这个问题嘛,说难也不难,说易也不易。你不是用红笔做的记号吗?郝铁匠吓得不吭声,点了几下头表示是用红笔做的记号。东方从他手中拿来老三篇,翻开指点着说:挽救的唯一办法,用你原来那支红笔,在书上全部画上波浪号,那不是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吗?
??郝铁匠恍然大悟,马上掉头在工具柜里翻那支笔。他柜里摸索一阵,笑眯眯地拿出一支钢笔。东方开玩笑说:郝师傅,你还有这个玩艺呀?我们遭孽,从小就拿勾勾笔,进了城甩大锤,哪能拿得起这个玩儿?这是我找孟琳(靓嫂)借的!郝铁匠边说边刷刷啦啦在老三篇上勾画着。突然哇的一声又叫开了:搞拐哒!没靛了!东方应对如流:到办公室去吸!那里多的是。郝汉山屁滚尿流地握着钢笔朝连部办公室跑去。
??郝汉山灌了红墨水,马不停蹄地跑回来。他别扭地捏着笔继续勾,不时地把前面翻开,生怕勾画的弧度不一样。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老三篇统统画满波浪号,还自言自语地说比打一天铁还累。如老婆临盆母子平安,他松了一口大气。郝铁匠这才开了笑脸,感恩戴德地说:东方!幸亏你发现得早,否则我今天脱不了爪爪!
??郝铁匠马上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首先给东方上了一支,并给一旁的炮儿也递了一支。眨眼功夫,三个馋嘴烟民衔上烟,咝咝地吸着。东方一本正经地问:欸!郝师傅,感觉咋样?啥感觉咋样?搞得我丈二和尚摸头不知脑!东方只顾傻笑,不吱声。炮儿似乎心有灵犀一点通,忍不住笑道:新嫂子的感觉咋样?郝铁匠如梦初醒,笑着伸手摸了下炮儿的头:你这个秧子娃儿,晓得个喝巴!东方仍正儿八经:郝师傅,到底咋样?郝铁匠站起来,笑呵呵的,走拢去两手围成个圈向下搓着东方的脑壳:感觉咋样呀?你头晓得,不过如此!东方又落个偷鸡不着蚀把米,满脸涨得通红。三人如看赵本山小品,笑得前俯后仰,口水喷地。
??提起感觉,这一向正如郝铁匠自己说的好比腊肉蒙到饭吃,闷头鸡子啄白米,一直偷偷乐。走路换了个人似的,雄赳赳气昂昂。说说笑笑虽过去了,心里憋着的话要说出来才痛快。他又神秘兮兮地触到东方耳爆声音小到炮儿难听清楚,很有些显耀的神色:感觉真好!好像垫的丝棉,好舒服啊!东方将他一推,呈现出几分嫉妒几分羡慕的表情,打了个哈哈:你这个老不退火的,我真服了你!铁匠们说某某****强,动辄就用“不退火”以蔽之,这是打铁职业赋予他们的经典专利。
??“不退火”究竟是何概念呢?这先要从淬火说起。把金属工件加热到一定温度然后突然浸在水或油中使其冷却来增加其硬度叫做淬火,铁匠打的刀具须经过淬火才能使用,否则要卷口。切削加工后的齿轮也要淬火,否则齿面易磨损。铁匠打好的锻件如果放在潮湿地面或锻打的高速钢工件在空气中自然冷却都相当于不自觉地淬了火,这样的工件太硬不利切削加工。唯一的办法只有通过退火降低其硬度,最简捷最节约的办法是下班前将其放入熄火后的反射炉中,第二天点火前掏出来就退了火,无需在专门的退火炉中退火。有的工具是在使用过程中自然退的火。譬如石匠用的凿子、钳工用的宰子、锻工的冲头剁刀、开山的钢钎,用一段时间端部就变软了,这是使用过程中工具与接触体发热自动退火,要重新回炉锻打淬火才能使用。“老不退火”则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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