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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鹰不愧是搞阶级斗争的专业户，讲起这行当有板有眼，说起来放连珠炮似的没完没了。
??老鹰眼皮几个阶级敌人听到针对自己的檄文，吓得胆战心惊魂不附体。郝二牤更是像打摆子，浑身战抖不已。老鹰掏出条白手帕，揩拭了从额头到脖子的汗珠，喝了口茶，声调更慷慨激昂，情绪更不可收拾：这个阶级斗争哇，正如主席教导我们所说的，真是一抓就灵。我们一斗，他们就不是害怕了吗？我们不能满足大会的批斗！车间嘛，就是战场，班组呢，也是阵地，我们可以随时随地，不拘一格，对他们进行批，进行斗！抓阶级斗争嘛，还要讲究策略！坏分子呐，只是极少数嘛，要团结两个百分之九十五嘛，我们要始终掌握这个原则，打击面呐，不能宽。按这个标准，我们揪出来的阶级敌人还远远不够嘛。嗯，我们一定要紧紧团结两个百分之九十五，把阶级斗争再进一步深入下去……
??兴师动众的批斗大会终于在一阵震天价响的口号声中体会了。散会后郝汉山没有立即离开会场，像母鸡护小鸡那样始终悉心盯着二牤，除此而外再别无他法。人几乎走光了，郝二牤像生了根仍低头默默站在原地。郝汉山拖着沉重的步子，两腿像灌了铅，蹒跚地朝二牤走了过去。他愁眉苦脸，声音有些哽咽：二牤子！赚我们回家！说着伸手牵他。郝汉山刚握住郝二牤冰冷的手，他的脚一撂动就如得了软骨症，把握不住重心，一下子跌在地。郝汉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扶起来，喃喃地说：来，爸爸背你，我们慢慢走呵！
??天下父母都有爱儿心。父爱如山，母爱如海。二牤抬头见了亲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强忍悲痛和羞愧，似乎要把在会上受的百般羞辱和委曲统统发泄到他爸爸身上，哽咽着只吐出一个字：不！郝汉山也按捺不了心中愤慨，恨铁不成钢地喝叱道：你就是这么犟！他一把将二牤子拉过来：来，我背你住
??郝汉山背着二牤子，忍辱负重，步履蹒跚，朝单身宿舍走去。一会儿，他背上湿漉漉的，泪水和汗水交加，汇聚如注，浸透了他的背脊。好不容易父子二人进了寝室，郝汉山小心将二牤子放下来，慢慢搀扶他坐到床沿。似乎是父爱和家庭温暖与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的反差触动了他，二牤子突然“哇”的一声大嚎起来：爸爸，我对不起您！我给您丢了脸！我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哥哥，我给他们丢了脸！说到这里，二牤子早已泪眼模糊，泣不成声，哭成个泪人儿了。他捶胸顿足，悔恨交集，疚心疾首，恨不得撞到墙上一走了之。二牤子没走这条自绝人民的路，他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正在兴旺时期，他想得到悔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好好地活下去。
??儿子正陷入痛苦的反省自责中，郝汉山听了他的表白不去安慰鼓励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调子一转，正儿八经地训斥道：你不只是对不起你的父母和哥哥！沉吟一阵，郝汉山摆出非常时期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把嗓门猛增高几度，上纲上线地卖嘴，好像大会批得不够在家里不补一下火不可：更重要的是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呵！
??二牤子听了父亲这几句话，如劈头盖脸挨了一棒，哭得更厉害了。郝汉山自以为是，打开说短论长匣子，滔滔不绝地说开了：你要向组织老实交待呐，争取宽大处理嘛。打是疼，骂是爱。同志们批评教育你是帮助你挽救你嘛！你一定要相信组织，要相信群众嘛。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忘记了这两条，什么儿都搞不成了。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当一个人日夜兼程因迷途而在三岔路口徘徊时，正确和错误往往只一步之遥。二牤子在遭受政治打击盼望亲情呵护时，在家庭里得到的却是与革命大批判异曲同工的说教。脑壳里缺根弦的郝汉山在怎样正确对待自己儿子二牤子的问题上走错一步棋，如若在错误方向上愈滑愈远势必适得其反。
??副书记马立新办公室烟雾缭绕，话声连连。马书记听完专案组组长殷克己（老鹰同志）和副组长胡学理（老虎同志）关于今天机加连批斗会汇报，拍案叫绝。他欠身将青烟袅袅的烟蒂揞在烟灰缸弄熄，伸直身子挺着肚子仰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搭在小肚子上，两眼交替盯着两个组长：这个会开得好！殷克己和胡学理像一对听话的好学生，哈腰欠身坐在椅子前沿，两手轻轻撑在膝盖上聆听领导教诲。胡学理正在考虑，是否作个笔记，一时还没定夺。殷克己还在埋怨自己，为何不先掏出笔和本子，现拿多难为情哪！马立新似乎心血来潮，频频晃动了几下脑袋：我同意殷组长的意见，批判会不拘一格，大会小会同时并举，把狠抓阶级斗争的气氛造得浓浓的，要让这些揪出来的阶级异己分子没有喘息之机。他右手从肚子上抬起来，曲着两根指头在桌子上嘀嘀笃笃叩了几下：特别是你们提到的郝惠武，他的犯罪动机太恶劣了！你们想想，连我们革命青年女工的裤衩都不放过，偷回家去闻。偷了一条又条，简直上了瘾！
??说时听见啪的一声，马立新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桌子，杯子里的水也竟然晃荡出来。他满脸挣得与鼻尖一个颜色，气势汹汹地说：这成何体统？这是流氓犯罪，这是资产阶级津津乐道的东西，与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格格不入！
??胡学理惊惶失措地找来块黑不溜秋的抹布擦拭后急忙车身回到座位虔诚地盯着老马，马立新相应地暂停了十来秒钟，然后继续比手划脚口诛口伐：如果多有几个像郝惠武这样的害群之马，社会哪里还有安宁？长此以往，社会主义江山不堪设想……
??突然老马手伸向杯子，殷克己胡学理虽然捏一把汗但早作好了摔杯子的思想准备。老马端起杯子耷拉着头喝了几口，将混进嘴中的茶叶吐进杯中。他放下杯子，唾沫飞溅地说：这不仅是几条革命青年女工裤衩的问题，要上升到与帝修反争夺革命下一代的生死存亡大事上来看。毛主席说，帝修反把复辟资本主义的希望寄托在我们第三代第四代身上，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你们一定要层层深入狠抓阶级斗争，把郝惠武作为批斗典型，杀鸡骇猴，教育其它的人不犯类似错误。同时还要进一步发动群众深挖猛揭，把隐藏得更深更狡猾的阶级敌人统统揪出来，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说着他缓和了语气，和蔼可亲地说：另一方面，你们切不可忘记，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决不能打击一大片放掉一小撮。绝大多数干部和群众都是革命的，直正的坏人只是一小撮。我们要紧紧团结依靠两个百分之九十五，狠狠打击孤立一小撮……
??两个组长离开后，马立新静下来。女裤衩被盗之事搅得他头晕目眩，他显得有些心力交瘁，靠着椅背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女裤衩如此神奇，心驰神往化作梦幻将他带入耿耿于怀的废品库，勾魂的红裤头落魄的颠鸾倒凤，历历往事虽事过境迁却一直思恋到如今，这桩心事压在心里想起来就堵得慌。那个婀娜办事员小伍姗姗来到办公室门口，伸手笃笃叩了一阵敞开的门。声打破了他的美梦，她娇滴滴地喊道：马书记！下班了！马立新腾地惊醒过来，咽了些口水，睡眼惺忪地吱唔道：好！知道了。我还要加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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