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证处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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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玉。”

  有气无力的声音窜进她耳中,她微微侧过点头,抿嘴一笑,“哟,醒啦。”

  “……我脑袋……清醒……得很。可手脚不听使唤……”

  她轻拍他后背,“兄弟们猛劝,盛情难却,你可不是只能一杯接一杯往喉里灌?”

  “我……以为这酒有问题,刚刚……还一路调息……”

  小玉接话,“结果那酒根本没问题吧。”

  “小玉……”

  “嗯?”

  他用力搂了搂她的腰,“小玉。”

  “嗯?”察觉到他欲言又止,她再拍拍他肩膀,“怎么了?”

  “……我想吐……”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卧房床边放了一只小木桶,东方葛格肠胃每每翻涌,他就对着木桶挥洒下精力,直到吐无可吐。

  小玉怜惜的帮他撩起长发,手轻轻拍拍他的脊背,“酒量不好还逞强。”

  “杨兄弟休妻,也算意气风发。我若是不装醉,借口回家,谁知道他要把谁送到我的去。”

  小玉笑道,“他定是没少骂我。”说着递上一杯蜜水,看他仰脖饮尽,吩咐下人略略清扫,才放下床帐安歇。

  第二天清早,小玉揉着太阳径直去了美少年暂住的客房。

  少年颇为紧张,行礼之后,坐回椅上双腿紧紧并在一起——好来掩饰自己因恐惧而产生的轻微。

  小玉安抚道,“吃了早饭就回去吧?若是想我们出钱替你赎身也不是不可以。”

  少年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谢夫人恩典。”

  小玉便冲着门外待命的管家道,“去小莲子那里领张银票,一会儿随这位……公子去帮他赎身。”

  管家领命而去。

  少年分外乖觉聪明,就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叙述昨晚酒席间在座的诸位言谈。

  杨莲亭酒壮怂人胆,高调宣布自己休妻,之后新纳姬妾,如今扬眉吐气更要选个温顺的名门为妻,之后还不停数落小玉凶悍不识抬举,极力建议东方葛格也应借此一统神教的机会换个老婆。

  自始至终没什么新鲜,小玉长叹一声,好不懊恼:浪费一张银票,白白做了回人情。

  随后几天,周遭不明真相的八卦群众一直都在议论“美貌少年究竟在一夜之间爬上了教主还是教主夫人的床,亦或是三个人一起荒唐”,此事传到小玉耳中,她还面无表情感慨,“原来在你们的印象里,我家夫君竟是如此生猛……”

  此话一出,舆论的风向自然再次转换。

  之后数月,东方葛格几乎都有饭局或者公务。

  作为三十岁便登顶的神教教主,在创下纪录的同时,有太多人的需要他亲自笼络,权衡几个派别之间的关系,提放其他门派骚扰,还要过问教务,几乎到了事无巨细的程度。

  因此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便稍微早些回返,也只是泡个澡倒头就睡。

  明珠到了睡觉的时间也不见爹爹回来,总是很失望的向小玉嘟囔,不情不愿的跟着奶娘回房。其实不止是明珠,小玉和小败败夫妻之间也没什么时间好好交流,包括精神上以及身体上。

  虽然倍感冷落,小玉却也能理解:无论创业还是守业,初期总是分外艰难。

  真正令她不能忍耐的是她发现他“渐恶直言”。

  曾经小败败刚刚夺得教主之外时,带着小玉来到黑木崖顶上教主专用的花园。

  偌大的园里满眼皆是花草树木,郁郁葱葱。

  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尽头是个小小的阁楼。他牵着她的手走进去,里面四壁雪白挂满人像。

  “这是我教历任教主画像,很快也有我一席之地。”

  小玉笑眯眯扯扯他的手腕,“好像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他将她揽在怀里,“唐太宗?倒是位明君。”

  确实在最初的一段时间,他励精图治,从谏如流,专心于整顿教务清除弊端,颇有些明主的气度。但是好景不长,当以杨莲亭为首的一批小人开始歌功颂德吹螺号,甚至喊出“教主寿与天齐,洪福齐天”之时,小玉在旁听着脸色蓦地一变,而他微笑中还带着几丝赞许与得意。

  当若干宵小之流顺顺当当坐到堂主、香主的位子时,直言忠言的声音渐渐淹没在了一片溜须拍马的之中。

  小玉忍了很久,终于寻了机会和他谈了谈,他虽然表面看来是认同,却明显心里不以为然。

  她也只得沉默了。

  忠言逆耳利于行这道理无人不懂,只当身在其中的时候,被权力迷昏了头脑的男人往往以此为忤逆。

  在新年之前的某天,东方葛格接连驳回曲洋、三娘、文大哥三人的提交的年终报告之后,回到家里借着酒气,大发雷霆,横眉瞪眼指责他们三个联合和自己对着干,许是得了小玉的授意。凭他的音量,全家估计都不曾错过。

  小败败的酒友目前也只是杨莲亭而已。是谁在挑拨不言自明。

  小玉沉住气,不会火上浇油让别人趁了心意,没反驳更没辩解。

  他发泄完怒气怨气,自己倒在很快睡了。

  半夜,小玉更衣,顺便去看看宝贝女儿。

  明珠最近睡觉都不安稳,一道阴影盖在自己身上,就忽然惊醒,见是自己母亲,伸出小手抚摸小玉脸颊,笨拙的以自己的方式尽可能的安慰说,“娘,莫怕。爹爹不好,打。”

  转天起床,他颇为羞赧,似是忆起昨夜对着妻子第一次疯癫孟浪,扯着小玉的手腕也不肯撒手。

  她叹口气,“我知道你公务繁忙,可最近你好久都没抱抱咱妹娘了。”说完,起身系好衣衫出门去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撩开额前长发,冲着小玉背影问了一句,“你可是在生我的气?”

  她回过头,淡淡道,“昨晚,你可真吓到明珠了。”

  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之后的几天他居然回家和老婆孩子一同吃饭。

  可惜这模范丈夫只坚持了七天不到,他又恢复自己的教主做派,举手投足尽显飘飘然之姿。

  也难怪。东方葛格幼年即失怙恃,仰人鼻息,少年时加入日月神教,直到现在年纪轻轻便登上教主之位,他所有身家地位全是由自己一点一滴力拼得来,自然较早有根基之人登顶,要更容易志得意满些。

  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得了权力,大多都要烧包一阵,疏远下功臣,亲近下奸佞。

  小玉虽然因他大吼大叫而有如哽骨在喉,但心里却明白此时不应与他硬碰硬,而需冷眼观察,等他这份趾高气昂的势头自然消散。若是……不能醒悟,恐怕他今生止步于此,史书里这种人也屡见不鲜。

  之后半月,夫妻二人对话内容依旧不痛不痒。

  新年之前,黑木崖顶教主专用院落重新修整完毕,小玉在搬进去之前,顺着地道回到她和师父曾经居住的小院,因为一直有人定期打扫,屋中布置一如她离开那刻,纤尘不染。

  她手轻轻抚上青色床帐,忆起当时恋爱情浓时二人紧紧相拥,说过的那些甜蜜情话,脸上不禁一阵黯然——海誓山盟总是赊。

  乔迁之喜加上明珠的生日,东方葛格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些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小丫头因为三娘带来的几只肉团而分外精神,拉着姐姐哥哥直奔后院,还找出自己偷藏的糖块点心与小朋友一起分享。

  虽然席间小败败和小玉依旧是默契恩爱夫妻典范模样,逢人敬酒笑谈,与往常并无二致。

  三娘寻了小玉更衣的机会,一把扯住她,面色凝重,“杨莲亭他们几个说了你不少坏话,你们还是吵架了不是?”

  小玉摇,“没。”只是单方面的冷战而已。

  “你们夫妻两个以前就算不黏在一块儿,互望的目光里哪回不像是掺了蜜汁,浓到化不开?可今天你两个连对望一下都没……妹妹,你是明白人,总忍让可不是法子。”

  小玉拍拍三娘的手,“劳姐姐担心,这回连你都看不下去了,”又自嘲的笑了笑,“杨莲亭好似弄臣,狗仗人势,可他一辈子注定翻不出主子的手掌心。我又在乎他嘴里说些什么?”

  “妹妹,你须知道众口铄金。”

  小玉叹口气道,“喜欢听信谗言的人是他,除掉一个杨莲亭总还有千千万万个杨莲亭再站起来。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根源全不在这几个小人身上。何况,杨莲亭此人贪财好色又胆小愚蠢,弱点极多,他的过失信手拈来,要他小命轻而易举,我又怎么将他放在眼里?”

  三娘轻叹,“你果真寿宦人家的。”

  “姐姐,你听我一句,你和姐夫都师臣,他定不会拿你们怎样——他再糊涂还不至于失了分寸。如今教里还有早先几个名门正派埋下的眼犀以及对他不满,却阳奉阴违、蠢蠢欲动的堂主香主们……根基不稳才是心腹大患。”她正色,一字一顿,“他会来场大清洗。”

  散席时,文长老一家最后告辞,三娘心事重重,也不忘拉紧小玉的手,半天都没放开。

  回了房,东方葛格刚好灌下一杯茶水,脱了衣裳只剩中衣,忽然闪至她身前,揽住她纤腰,酒气拂到小玉脸上,盯了她半晌,才道,“你生得这么美,他们却这么恨你。”

  提问,小人如何讨好上司?

  三个方法:其一,送金银——小败败不大爱财;其二,除掉上司的敌人——杨莲亭他们几个还没有替小败败分忧的本事;其三,送美女男宠——小玉不准小败败纳妾。

  唯一的出路被教主夫人堵死,小人本性,不说些坏话到底意难平。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我偶尔说起你希望我能以李世民为榜样,他们便说你颇有武后再世的意思。”

  她撩开他的手臂,“那我姑且当赞美收下了。”

  连二人独处时的私话撒娇都已经拎出来被当做罪名,她心凉得一如窗外倒挂的冰棱。

  春节期间,便是饭局应酬集中之时。他每每回家,满嘴酒气。

  小玉则越发沉默,表面上却百依百顺,只为避免直接冲突。

  正月十五上元节,本该是一家出门赏灯的好日子,偏偏他又大醉而归。

  明珠因为爹爹失约略有失望,见他回家,走上前去扯住他下摆,问了一句,“为什么?”

  太多年轻美貌女子被他冷冷拒绝,第一句往往也是“为什么”。

  他酒意入脑,一时不查,拎了衣裳猛地一撤,怒道,“没有为什么。”

  明珠不防,一下子被甩在一边。从没被爹爹这么粗暴对待的小姑娘委屈的哭了。

  小玉听见声响,赶忙冲出来,从地上抱起女儿,孩子的抽噎一时令她火冒三丈。

  面对丈夫得意时的冷落,无论是做圣母还是包子,她都会为了家庭的和睦与完整而甘愿忍气吞声。

  但孩子绝对是她的底线。不容讨价还价的底线。

  “既然你容不下我们娘俩,我们走。”

  教主大人却似乎充耳未闻,甩下一句“随你”,径直回了卧房。

  当夜,小玉带着明珠回了师父的院子。

  扒开女儿的衣服,见膝盖处一片淤青,她心头一紧。

  第二天清早,东方葛格酒醒,妻子孩子全都消失不见,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管家下人一五一十禀报昨夜夫妻二人争执,他听完心中有愧,但一时又抹不开面子像之前一样跑到小玉跟前边撒娇边讨饶。

  上午教里议事,他脑子中还一直在纠结究竟是去道歉还是等老婆自己气消回来。

  恰巧文长老递上单子,正是这半年来各处走访查实的嵩山派眼线名录。

  他眼前一亮,喜出望外,立时召集教里兄弟们一起商量对铂好尽早清除这块毒瘤。

  三天,没等来丈夫。

  小玉心灰意冷,便派了桃子回家收拾些细软行礼。

  妖娆青年回来第一件事便急着替姑爷解释:“教主大人出门‘剿匪’去了。”

  小玉又给了他机会,但直到半月后仍没任何音讯,倒是三娘拉着蓝凤凰、小白悄然上门拜访。

  “教主旗开得胜,正在大摆筵宴,论功行赏,好不热闹。姐姐莫急,再过几日姐夫得了闲,定会亲自接姐姐回去。”蓝凤凰嗓音自是婉转动听,连安慰起人来都颇有效果。

  小玉笑笑,“凤凰,师弟,尽早寻了借口离开黑木崖为妙。”

  “诶?”二人不解。

  倒是三娘接话劝道,“妹妹说得不错,你们两个趁早远遁避祸。”

  “姐姐你……”

  “古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卷书我是读了,但自打生下来眼中就只是这一片天,我该出去走走看看,解解闷也好。”

  三娘对小白和凤凰道,“这几天任大应该要搬往洛阳,你们两个不如上书教主领了这份差事去。”又转过头,拉着小玉的手,“我拦不住你。”

  三人留下吃了便饭。

  小玉细细问清蓝凤凰早已用苗疆特产制出阴性蛊虫,完全可以抑制小白练功时的走火入魔,才彻底放了心。

  小情侣吃过了茶,告辞。

  剩下个闺蜜三娘,望向天边明月良久,终于如同下定决心一般直视小玉问道,“妹妹有事要交代?”

  她点头,“不错。”

  “早就劝你除了杨莲亭。”

  “我和他之间剩下的那点子信任和念想,因为杨莲亭这么个小人而磨光,不值。”小玉从袖中摸出一盒胭脂,郑重放在三娘掌心,“我走后他若是为巩固地位而……这个便是解药,姐姐女中豪杰,拿着它便足以号令教中兄弟,分庭而治甚至将他丢下黑木崖,都并非不可能。”

  三娘不语,将小盒子直往小玉手中塞。

  “咱们姐妹一场,是我一份心意。你好歹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他……武功不济,心急之下,必出下策。”

  “东方兄弟不是早已练成神功?听我相公说他只是一掌便击退任我行。”

  小玉苦笑下,心说他只是取巧,“人海战术之下,神功在身又能如何。”将胭脂推回三娘手中后,叹道,“曾经他口口声声‘幸亏有你’,如今一样的我,却是‘碍手碍脚’。我何必自讨没趣?天地之大,又怎是没我和明珠的容身之处?”

  小玉强颜欢笑,惹得三娘一阵心疼,伸过胳膊,将好姐妹搂在怀中,柔声道,“我舍不得你,可又能如何?”

  送走三娘,桃子抱着明珠迎上前来,总室着微笑的脸上罕有的染上几许担忧,“,您在赌气。”

  小玉不曾回头,“谁说的,我明明是在伤心。”

  马车中颇为舒适,明珠没多久便安然睡熟。

  桃子挑起帘子,笑问,“,咱们去哪儿?”

  “当得起正人君子的,纵观整个武林也恐怕只有少林方正大师和武当冲虚道长,他们的地盘民风纯朴,惹事闹事的都少。不过男人还是有点头发比较好看。武当吧。”

  桃子笑笑,挥鞭出去,“驾”。

  小莲子则一脸期待,“好。”

  与此同时,在人去楼空的小院门口,却站着一个男人,春雨淅淅沥沥落下,打在他肩上,直至染湿他的衣裳,他却仿佛不曾察觉,只定定的盯着紧闭的大门和扣紧铜锁发愣。

  男子最终长叹一声,使出上乘轻功倏尔消失。

  而他落魄而失意的样子,令旁边邻居一时没能想起自己还曾吃过他家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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