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中大殿穿过来到后园,教主挥了挥手,随从们行礼之后无声告退。
夫妻两个并肩散步,此时正是阳春三月、风和日丽,兼之家里秦、楚二位公子皆喜事盈门,刚刚教主又扫除了教里的祸患……虽然仍有“余孽”,总归是个阶段性胜利,也值得轻舒口气。
他捏了捏妻子的手,抬头看看湛蓝天空,轻声笑道,“但愿是个好年景。”
小玉跟着他缓步前行,专心分析他这几日患得患失、情绪反常的原因。
正巧余光扫到他眼角细碎的纹路,联系到他的年龄,终于灵感乍现:莫非是……更年期?
除了太太口服液十分“对症”之外,印象中似乎仲景派逍遥丸也有缓解不适平复心情的功效,而配方又是什么来着……
“小玉。”一声情意绵绵的呼唤将她自深邃严肃的思考拉回现实。
他撑住妻子肩膀,勉强道,“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嘴角竟淌下血来。
小玉抱住丈夫,足尖一点,使出上乘轻功直奔家门而去。
风声还在耳边呼啸。
她心乱如麻:自从教主神功大成,据她所知,也只有和左老师过招时身体受伤,痊愈之后他更好似开窍一般,越加勤奋修炼,再有自己辅助阴阳双修,功力一日千里,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压根不曾动用什么精妙招式,单凭他惊人内力足以退敌。
今日拷问长老,对方没有分毫反抗,全没机会冲撞、甚至打伤教主。
小玉赶路之间,心神不定之际仍不忘以自身至阳内力缓缓导入他的体内,照着往常的样子替他理气止痛。
当她注入平时的分量,怀中丈夫咳了一声。小玉见他有了反应,一手探向他心脉,谁料这一摸却令她大惊失色:自己的内力犹如泥牛入海,在他体内激不起任何波澜。
万幸葵花宝典不是吸星大法,不会源源不绝的吸食小玉的内力,她停止“供应”,他便再不索求。
小玉足下生风,而教主似乎还没晕透,抬头见她面色苍白,哑着嗓子安抚道,“你宽心,死不了的。”
她咬了嘴唇,强迫自己镇定,抑制住道,“我该找谁替你疗伤?”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你就够了。”
小玉只想破口大骂,暗道什么时候你还玩笑。却见他又往自己怀里靠了靠,“若不自宫,强意修炼葵花宝典注定有此一劫。回去我要睡上一阵,并无大碍。”
小玉忽然会意道,“只消我以内力替你疗伤便可?”
他很努力的点点头,随即全身放松,登时感觉眼前一黑,意识暂时消散。
返回家中,小玉将他平放在,然后一通吩咐下去,自己便返回卧房专心替丈夫疗伤。
双掌抵在他背上,她的阳力流出的同时,他的阴力不绝沁入,阴阳相抵,身体却没有丝毫不适,可惜自身储备毕竟有限,不多时小玉便觉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此刻只听“喀拉”一声,师弟小白推门而入,小玉仿佛见到救星,双眼放光。
小白探了教主脉象,关切道,“我听说了。师姐你脸色很难看……不妨先去歇歇,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姐弟两个轮换作战,终于在晚饭时令教主的手掌回复了些许温度。
饭后桑三娘不请自来。
她进门直接奔向卧房,检查过后,方道,“小玉你们姐弟处置得很好。我于男科虽不算精通,但习武修行阴阳调和天人合一的大道理可也是知道一些的。”
小玉知她话中有话,道,“妹子愚钝,还请姐姐明示。”
三娘摆了摆手,“你又怎么算得愚钝?东方兄弟练得是门至阴的功夫,男子属阳,本不适合修炼,但他勉力为之,固然是武学奇才,又以丹药相辅,却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偏巧你是以女子之身修炼至阳武功。我当初见你们夫妻,便有天作之合的感叹。”
小玉也不客气,“姐姐此话极是有理,但妹子仍有一事不明:我俩阴阳双修将近十年,为何只有他,”她目光飘向平躺在床榻上了无生气,唯有胸膛微微起伏的丈夫,“我却无恙?”
“妹妹,”三娘探向小玉手腕,“你的功夫远远不及东方兄弟。”她略略沉吟,“你没少翻看武学宝典,总知道不练至紧要之处,即便是资质不合,最多损害身子,却远不会像他这般人事不省不是?”
小玉点头:八荒唯我独尊功唯我独尊功确是武学无上至宝,若是专心修炼,自身修为不会在丈夫之下。
每每思及《天龙八部》中天山童姥因走火入魔而身姿异常,性情大变,小玉总是莫名厌恶。她的志向只在于成为一个被人追捧的冷静疯子,而非这位古早师祖一般如块爆碳,是非不分。
“妹妹,打个比方,身体就是间屋子,正中间有棵顶梁柱。东方兄弟修炼这门功夫,屋里逐渐弥漫寒气潮气,久而久之,便侵蚀到柱子——这便是需要你至阳内力来替他固本,并疏导四周湿气的道理,反过来你也一样。只是前些日子,东方兄弟与你,夫妻成亲小十年,只有明珠、时空两个孩子……你们莫不是……”
总觉得三娘意有所指,她想了半天才接话道,“姐姐的意思是我们……那个的不够?”
三娘咳了一声,颔首道,“不错。”
小玉垂首不语。除了奋力造人那段时间教主奉行“一日一次郎”原则,其余时光他们夫妻大概是三四天恩爱一回,小玉也曾怀疑他是否因修炼葵花至最高层,体质改变因而信心不足或是兴致不高。
不过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如此。
随后三娘又嘱咐了几句,开了方子,才最后告辞。
小玉守着丈夫,一半疲惫一半担忧,后半夜终于也昏昏沉沉的睡去。
清晨,她在满室阳光中醒来,甫一睁眼,便撞上一张微笑的面容。
她先是探了他的内息:流转周身的浑厚阴性内力中,有一股沉稳阳力牢牢护住心脉。她放了心,便咬牙切齿道,“恭喜教主神功大成。”
“哭什么。”他指尖抹过小玉眼角,但架不住她泪水奔流不息,顺着他的手指,直至润湿小半个脸颊。
“不知道。你死了我就成寡妇了,有些后怕。”她用他的袖子胡乱擦擦。
“怎么会?我活着都得牢牢盯着你,生怕你哪天跟什么来路不明的男人跑了,若是我死了谁还制得住你。”
小玉冲着他右手张嘴就咬。
见到清晰一圈齿印,他笑了笑道,“累坏了吧?”说着环着妻子的胳膊又紧了些,“你连衣裳都没换。其实无碍的,你不管我,我自能醒来。前年你不在的时候便是这么硬撑过来的。”
小玉哼了一声,“原来经验丰富,难怪口吐鲜血之时你还能沉稳的布置解释。”
那年全靠丹药撑着,思及事后的狼狈,他避开她的视犀咳了一声,“我想喝水。”伸手去够床边桌子上的茶碗。
小玉起身忙道,“冷的。我给你重新倒。”
“没有这么娇气。”他端着杯子啜饮,一口一口的慢慢下咽。
小玉恶作剧之心再起,攥着他手腕向他下半身注进去一点内力。
立竿见影,教主的颤巍巍的抬头,像是在向小玉问好。
他依旧波澜不惊,“吃完茶再吃你。”
早饭就摆在房里,他胡乱擦了脸披件衣裳,与妻子对坐吃饭。
半截明珠就硬闯进来,晃着一张因为疾跑而红彤彤的小脸,径直扑到父亲怀里,先向小玉打了招呼,才抓着父亲的衣襟道,“爹爹,听说你好些了。”
他将女儿抱在怀里,“吃饭没有?”夹起一筷子小菜塞进明珠嘴里,还解释说:“爹爹只是太累了。”
“爹爹说谎。”明珠嘟囔道。
这句将夫妻两个的兴致全挑了起来,小玉撂下筷子,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娘脸色苍白不说,爹爹……虽然经常被娘气得脸上五颜六色,可是昨天那般气色不好还是头一回见,好生吓人。”
“谁教你的?”小败败似乎难以相信自己七岁的女儿能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明珠撅着小嘴,相当不满,“没有谁教。昨天连舅舅都累得够呛,还在睡觉,饭都没吃。凤哥哥直怨自己没用,若是也能替爹和娘分忧就好了。”又瞧瞧亲爹的表情,继续抱怨道,“爹爹好久都没搭理我了。”
教主摸摸女儿额头,愧疚道,“不如爹爹借此机会休息一阵,多陪陪你?”
饭后一家三口手牵手,去了小白的院子。
小白刚刚起床,精神还好,只是神情难掩疲惫。教主全家进门时,他刚刚服下蓝凤凰精心配制的大补丸药,正端着茶碗对着爱妻嫣然一笑。
小玉搓搓自己太阳,与转过头来的师弟四目对视,调侃道,“果真咱们姐弟学艺不精,两个人齐齐上阵方能勉强应付一个他。”
大恩不言谢,教主轻轻牵起小玉的手,也对着小舅子道了句,“容我后报。”
小白回道,“姐夫不必客气。当年姐夫击败左冷禅时面色苍白,我心知不妙;谁料回返黑木崖路途上又遇到少林寺方生大师,大师并非趁火打劫之徒,过了几招察知姐夫受伤便飘然而去,不曾纠缠。”
小玉望向丈夫,“这段没听你提过。”
教主面露尴尬。
眼见一场家庭内部斗争硝烟再起,小白努力的忍住笑,“姐夫车轮战过后元气大伤,不知为何不肯允我为他疗伤,我情急之下才跑去武当搬师姐这支救兵。”
教主瞪了眼小白,却无奈向妻子解释道,“那时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与他人肌肤相触甚是不妥。”
小玉放声大笑,“莫非还要一门心思做个名垂青史冰清玉洁的贞节烈男?”她也不避人,就势靠在丈夫肩上揉搓自己因大笑而生疼的小腹,“可知道你犯病时有多不可理喻了?”
这是他担任教主以来的第一个长假,在桌前写了几封书信,招来几个心腹嘱咐几句,又特别命令杨莲亭负责追查向问天下落。
小玉知道,不免幸灾乐祸,“我殷切盼着莲弟办砸,灰溜溜的前来请罪。”
他将毛笔放回笔山,吹了吹墨迹满满的宣纸,“你盼的是再赚他十几个响头吧。”
小玉跳过去勾住丈夫的脖子,“小庆庆,你彻底恢复人家好生感动。”
他斜眼瞟了小玉一眼,“你还是叫我西门大官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