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动员大会终于结束,洗耳恭听的职工如释重负,与会者争先恐后地起身拍了拍屁股尿憋急似的溜之大吉了。郝铁匠慢了一拍,被曾指导员留下了。指导员拍着他肩咬耳朵嘀咕了几句,两人联袂踱出车间,信步朝家属区走去。指导员肩上披搭了一件泛白的军官服,裤腰搂得很脯把白衬衣扎得紧紧的,肚子如怀胎般挺着。他掏出一包新华牌香烟,轻轻弹了弹盒底,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然后不慌不忙给郝铁匠装上。郝铁匠双手接过烟顺势叼着,受宠若惊似的急忙掏出安全火柴,“咔嚓”一声划燃,小心翼翼地捧着火苗首先给领导点燃。眨眼功夫,两支叼着的烟卷注入了闪光的活力,两张嘴周围青烟徐徐烟雾袅绕,两个脑袋沉溺吞云吐雾的麻醉竞赛中。指导员深深吸了口烟,冲着郝铁匠微笑道:俩口子近来还好吧?还不是老样子嘛!郝铁匠右手夹着烟,眯着眼睛简略答道。哟!搂着那么漂亮的媳妇还不满足?哟,指导员,您们领导也兴开玩笑?说得这么如麻,天天搂搂抱抱,这样好的精神呀?漂亮的媳妇怎么着?又吃不得。居家过日子又不是度蜜月,总有个吵吵闹闹!舌条儿和牙齿那么好,舌条儿有时还被咬嘛!
??沉吟一阵,指导员急转直下,和颜悦色地转到正题:郝师傅,你两个儿子长得像罗汉,人见人爱,你也应知足了。现在搞计划生育,你要起个带头作用呢!郝铁匠瞥了指导员一眼:说老实话,虽然有了两个儿子,但是我还是想生个姑娘。刚才您大会上宣读了文件,计划生育政策摆在这里,一对夫妇只准生两个。我又没长反肋骨,我还不是要积极响应党的号召呗!你怎么响应法?我保证再不生了嘛!嘴巴里衔灯草,说得好轻巧。你说不生,就不生?有什么具体措施?说给我听听!在打个间壁,要不,在铺中间顿一碗凉水,以此为界。或宅我们同床不共枕,各盖一床被子,互不相干!郝铁匠嘻道,说完抬头嘿嘿一笑,瞟了他一眼,又埋头吸烟。
??指导员撑眉努眼,正色道:丁是丁,卯是卯。我同你谈正经事,不要稀里糊涂!我急得儿就冒火,哪个还有心跟你开玩笑!他弹去了一节萎缩的烟灰:这次上面下了很大的决心,搞计划生育是压倒一切的重点。上面推广的经验是男同志结扎!说时做了个模棱两可的手势:这简直简单不过了,就在那个玩艺外面戳个黄豆大的小窟窿系个死疙瘩完事。指导员两眼盯着他,挥着手慎重地说:我先给你吹个风,你正符合结扎条件,要做好结扎的思想准备。我们摸了下底,要男同志结扎,阻力相当大,不少同志瞻前顾后,怕这怕那,不敢挨这一刀。三座大山就不怕,修正主义就没吓倒我们,难道还怕挨这么一丁点儿刀吗?吸了一口烟,紧皱双眉,不屑一顾地:我看,这号人太不象样了!受了党的这么年教育,连半点马克思主义的味道都没有!觉悟到哪里去了?
??他将烟屁股狠狠拔了一口,顺手甩掉,继续说道:我看没有什么可怕的!这是人家成功的经验嘛!男同志结扎,简单易行,立竿见影,一劳永逸,既保险又不影响夫妻性生活。他伸手向上扯了扯披在肩上的衣服,指着自己的肚皮说:你莫看我会上是个好人,会下却是个病人。这个胃病拖拉了我这些年,疼起来咬着牙齿冒冷汗。若我没有那个背时胃病牵牵绊绊,那我是吃多了无事干,这样苦口婆心地来找你的麻烦?我自己就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带个头去结扎,给大家瞧瞧,这不过是小菜一碟嘛!说完察颜观色,睨注着郝铁匠。
??话音刚落,郝铁匠生怕领导当场脱裤子要兑现作结扎表率似的,不由自主地惊呼:指导员,那您千万别这么傻干哪!说完二人如张丞相望李丞相,僵持一会儿,还是郝铁匠打破了因惊愕而陷入的沉默,突然来个喧宾夺主,振振有词地说:指导员,您要想开点!您现存身体不好,还要带领全连百把两百号革命职工抓革命促生产,要是您站出来在那个地方戳一个窟窿,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全连广大革命职工抓革命促生产岂不抓瞎吗?这怎么好向组织交待呢?
??曾指导员见郝铁匠顺着竿子往上爬,暗暗欢喜,又给他装了支烟。接着来个顺水推舟,装模作样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有这个顾虑嘛!不然,我怎么动员你呢?他自己叼了一支点燃,丝丝地吸了一阵,有如求证出一道几何难题猛然拍手道:啊!我想起来了,你的入党申请书还压在我抽屉里嘞。我们正在考虑你的组织问题,虽然现在你组织上还没入党,但是思想上要先入党啊!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希望你接受组织对你的考验,以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过去大办钢铁除四害讲卫生增产节约学习雷锋……你总冲锋陷阵嘛!党现在号召结扎,你应该发扬光荣传统勇敢地站出来,做好先锋带头作用。一些同志想不开,想逃避!往哪里躲?我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话说回来,上面定了要搞的,决无二话可说。迟搞不如早搞,吃屎就要抢在前头。我看,在连里作表率不如在厂里作表率。你干脆抢在最前头,为全厂的计划生育这项革命工作打响第一炮……曾指导员婆婆妈妈的政治攻势早已把郝铁匠撩拨得心潮澎湃久久不息,有如八月中秋的钱塘潮后浪推前浪,一浪追一浪。
??皎洁的月光从窗口扑跌进来,床头印着明亮的光斑。上夜班的都收工了,郝铁匠躺在仍翻来覆去,思绪万千,始终不能入睡。光斑沿着自身的行走轨迹已悄然消逝,丁夜四更了,枕边的菊香呼呼地打着鼾,一只白皙的胳膊裸露在外。郝铁匠刚上床时她纠缠好一阵,想与他亲热,因他心事重重无心干那事,大大扫了她的兴。她恼羞成怒,骂骂咧咧地一直嘀咕。郝铁匠担心事态闹大影响不好,只好低三下四对她推三阻四约日子缓期,像哄孩子一样把她唬弄睡了。
??郝铁匠小心翼翼地把她那只白膀子放进被子里,刚把自己麻木的胳膊轻轻从她脖子下抽出来,耳旁又响起指导员的话语。挥之不去的“结扎”两字,像两个小鬼似的在脑海中游来游去。围绕这两个字,一个个需要解答的问题像试卷摆在我面前。我到底结不结扎?我做不做表率?想了半夜仍然捉摸不定。
??提起结扎,我就自然而然想到乡下劁猪,想到皇宫里的太监。不,领导说过结扎与阉割迥然不同,当太监要净身,就是把两个卵子果果都要拿掉。太监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荣华富贵,结扎是为了社会主义,为了世界革命。二者有天壤之别。结扎更不能与劁猪相提并论,劁猪是为了让“牙猪”“奶尖”不想那个事,只“憨吃傻睡”光长肉。况且领导说过结扎只是在雀雀上划个针鼻子大的丁点儿口口,把那个管管拨出来系个死疙瘩,不让那些害人的水水流出来惹事生非,胯根里夹的两个卵子果果都在,一个都不少。并且指导员以党性打保票,说结扎后仍有****,结扎后仍可同房,不影响夫妻性生活。毛主席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最讲认真。领导向来说话算话,还有假么?因此这些顾虑应该统统打销。领导还说,结扎后同老婆亲热时,一不需要吃药,二不需要套,三是来尽的,快活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