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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盖满了灰白色的石棉同瓦的横截面与传统的秦砖汉瓦不同,呈凸凹起伏曲线状。在活蹦乱跳的小伙子,上了屋顶都变得缩手缩脚小心翼翼,只能沿着屋脊缓缓移步,生怕滑下去。
??大家各自提着5公斤装的油漆桶,如划分势力范围,各占一块地盘,蹲在石棉瓦上一刷一刷地干起来。人少好过年,人多好种田。当郝铁匠气喘喘地爬上屋顶时,上面纵横交错的色块几乎连成一片,阳光下新刷的油漆碧绿如茵,散发着浓厚的油漆刺激味,几乎让人窒息。郝铁匠喜滋滋地掏出半包圆球牌香烟喊道:伙计们!来抽根烟,休息会儿再干!反正天把两天刷不完。大伙儿早就巴不得有人喊休息,班长一吆喝,都搁下油漆刷凑拢讨烟。
??郝铁匠洒了烟,突然看到疤子蹲在距屋檐口尺把两尺的地方,尽量伸长手臂刷。他大概过于精益求精,企图刷石棉瓦下边缘。郝铁匠早已揪心扒肝,赶忙制止道:疤子,你不要命了!赶快上来,刷不到算了。疤子听到喊声,立即缩手缩脚退了回来。郝铁匠好心挖苦了他一通:你若掉下去,你这个疤子不摔死,也要摔成个瘫子!我老郝也脱不了爪爪,还要写检查。疤子当然知趣,既然班长发了话,命要紧,我为何还要逞强?跛子顺水推舟,爬了上来。
??和尚吸了一口烟嘻道:郝师傅,我这个人喜欢说直话。不知这是那个出的馊点子,屋顶上刷油漆能躲过美帝苏修的侦察机?
??碗儿也补了一句:我们这样不怕死不怕苦的干,我看是吃力不讨好。瓦上刷了,大路上不刷,还不是等于零!再说,这点油漆真的能起这么大的作用?
??疤子说得更露骨:要说起作用,就是捏鼻子糊眼睛。
??到底郝师傅见多识广,听了他们几个的牢骚,担心打屁带出屎,马上正色道:你们几个说话注意点!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少讲些空话!上面指向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上面安排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莫问原因。上面要我们在屋顶上刷油漆,你就老老实实地刷。你不要管那么多,管它等于零也好,等于几也好,我们只管做!你们几个冒起胆子瞎说,小心有人打了小报告。说话间不由自主地瞥视了一下猴孙,夹烟的手挥舞着,继续说:上面拿你们几个的试问,招呼吃不了兜着住到时后悔,喊冤叫屈,我老郝也救不了你们!
??郝汉山推心置腹地给大家上了一课,他们无不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一支烟抽完后,备战的小分队又继续开始战斗了,他们拎起油漆桶蹲在各自既定的圈子里接着刷起油漆来。十来把刷子刷刷地来回拖动,散发着浓烈的刺激味,熏得大家睁不开眼透不过气。眼看绿油油的覆盖面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扩大,灰白的凹凸槽面不断被蚕食鲸吞,郝铁匠偷偷乐了。
??道人带几个人打刀,这是何家姑娘嫁到郑家,正合适。道人有两怪,常年披棉衣,进出抽叶子烟。从小受的勤俭持家不暴殄天物的教育,新东西好东西舍不得用,都要存着。他当了8年兵,第一件军用棉衣跟随他走南闯北,转业到锻工班已变成披块搭片黑不溜秋。他抽的烟是老婆自己种植加工的叶子烟,兜里揣着待客的纸烟不到时候不掏出来。
??他头靠着长条靠椅的靠背,双脚跷放在铁砧上,含着掐把长的叶子烟杆,叭叭嗒嗒地用劲吸着,他不时地用他那布满厚茧的手指将烟卷捏松。他抽叶子烟有一套口诀:一要卷得松,二要叭得紧,三要点明火。
??欢欢是进厂不久的小青年,对外面世界无不充满好奇。他从椅子当头凑过来,好言好语央求说:道人,摆点你在西藏的故事吧,听说很有趣,我从来没听你讲过。
??摆西藏的风土人情,是道人最得意之处,也是他炫耀自己走南闯北经久不衰的话题,只要有听众便不厌其烦地演说一番,旁听者中即或有听过多遍的也无厌倦之感。
??道人放下双腿,把烟杆从嘴角取下来,欠身掉头吐了一把口痰。锻造车间地面灰尘层出不穷,绿茵茵的口痰落地就像马打滚,摇身变成灰不喇唧的小扁球,无须用鞋底来回磨擦。他朝铁嘴扫了一眼,吩咐道:铁嘴,把风门关小点慢慢烧。说着指着红喷喷的炉火:慌什么?几把刀子算得什么,等候儿我几下子就捶好了!过来歇会儿再说。
??铁嘴求之不得,关了风门脱了手套,一屁股落到椅子上,消消停停歇气。只见道人用手掌一角抹了抹胡茬上沾的唾液,干咳两声,把话匣子打开: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青海的塔尔寺,好个乖乖,好大的庙啊!那里面有数不清的佛像,光彩夺目,有的有屋梁那样高。里面迷宫似的,穿来穿去,都施菩萨的佛堂神殿,无论大小,里面都是烛光闪耀,香火袅绕。
??道人讲述时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欢欢生怕他逃之夭夭似的,也不时用目光扫射四周: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一年一度的元宵节酥油花灯,那简直是灯的海洋,来朝拜的信徒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非凡。那些信徒好虔诚哟,匍匐跪地叩拜,磕碰得梆梆响,真是令我大开眼界。我跑得最远的地方是西藏亚东,与锡金接壤,当地的东嘎寺是远近闻名的寺庙。来自印度、锡金、不丹的很多商人跑到那里做生意,每天到东嘎寺朝神拜佛的不少。我们在里面逛,人家还不是像看稀奇一样盯着我们。
??欢欢不时地发啧啧之声,表示自己专心致志的听和五体投地的佩服。道人鼻孔嘴缝冒出团团呛人的烟雾,右手指着前上方说:呆得最久的是西藏。说起来真让人不相信,西藏人不吃鱼。这么好的食品,我们都感到奇怪,后来才晓得他们把鱼当作神灵,吃不得。我们营房附近有条小河,河里的鱼多得手抓得起来。我们经常避着藏民网鱼。有次用车上罩货物的网在河里拖,打了几百斤鱼。
??他用力拔了两口烟:还有怪事哩!说你们不信,那里的姑娘婆婆用牛血抹脸。她们像搽雪花膏一样,把鲜牛血搽在脸上,红喷喷的,隔近看真有些恶心。
??道人压低嗓门:还有恶心的。他朝四周扫了一眼,说:我们团长说,解放西藏时他进了藏。翻身农奴深恶痛绝地控诉农奴制时,说上面宣传达赖喇嘛是活佛,说他屙的屎包医百病。号召农奴排队去吃达赖喇嘛屙的屎,他们真的争先恐后地去吃哩。道人吐了一扒口水,用黑糊糊的手背擦了擦嘴唇:真是恶心死了!他们好愚昧啊……
??道人讲了这个倒胃口的故事,在座的好像也了那包医百病的屎,不约而同地啐了一口唾液。
??他捏了捏不冒烟的烟卷,掏出两根火柴插到烟卷里,再擦着一根火柴将那两根点燃引着烟,叭了几口,继续说道:汽油是个宝。当地的山民得到一点汽油,可不容易呐。只要我们车队在路途休息,附近的姑娘婆婆就会赶来讨汽油。她们一面比划一面说,汽油丝丝的朵纳,掐巴多多的打纳。
??汽油丝丝的朵纳,掐巴多多的打纳,是啥子意思啊?欢欢天真地问。
??这是藏民把藏语和汉语掺和在一起说的。大概意思是只要给她丁点汽油,榜眼随便你打。道人生怕不懂,反复解释说:搞榜眼就是搞丁当。说这,你也不懂。就是打皮绊!你懂么?说着衔着烟竿诡秘地眨着眼睛做了个比较复杂的手势,一只手五根指头手握成个洞,另只手伸出食指往洞里不停地戳。
??铁嘴见了,诡笑得不亦乐乎。他心血来潮,嘻嘻哈哈插了一杠子:就是男女到堆,偷偷摸摸干的那个勾当。欢欢豁然开朗,哦了一声,把他乐得个前俯后仰,两张嘴皮简直笑得合不拢,两路毕露的牙齿如绽开的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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