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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衔着烟竿，捏了捏烟卷，吧唧吧唧地吸了一阵，仿佛要把耽误的损失补回来。抽了一阵，习惯性地啐了一口痰，继续摆龙门阵：有一次，我们连里有个四川籍老兵单独出车，在途中撞到讨汽油的女子，他冒着胆子在驾驶室里同她做了一笔交易，打了一回掐巴。后来胆子大了，经常要求单独行动以便搞这种勾当。不料有一次，他将车摆在路爆正在干这一码事，后面的车队突然赶到，结果天机泄露。这个老几背了x时，受到部队处分。干这种事，影响相当不好！别的不说，破坏军民关系就是第一桩。
??铁嘴笑道：怎么破坏军民关系？他们互通有无，正是加强军民鱼水关系嘛！
??道人听了，敞开嘴巴哈哈笑个不止。欢欢听得正入迷，突然传来郝铁匠的声音，道人马上闻声而止。道人向铁嘴呶嘴使了个眼色。铁嘴会意，起身一个箭步，跨过去开大风门，只见炉中火苗顿时如飘动的红绸，婀娜多姿，袅袅起舞，好一派趁火打铁的场面。
??道人有两绝招，一是打刀，二是手不怕烫。且先说不怕烫。手都是肉长的爹妈生的，难道真的不怕烫吗？只能说他的这双手非同一般，能够忍受。他两手黑不溜秋，老茧纵横，如黄山老松树皮一般。打铁时基本不戴手套，即或戴也是一双百孔千疮的烂手套。下发的劳保用品本着节约归已，统统留着换其他生活用品，万不得已不拿出来用。冰冻三超非一日之寒。久而久之，这双手经受了高温考验。他不止一次当众表演，一个刚锻打成型的螺栓，斤把重，丢在地上不久，温度起码有五百来度反正勉强能把纸烟点着。他能赤手将这个螺栓飞快地从地上捡起来放到砧子上。围观者无不交口叫绝，鼻子灵敏的能嗅到肉皮烧焦的味。
??再说打刀。船厂前前后后好几十名铁匠，唯独他打的刀称得上首屈一指。出自道人手中的刀，柔中藏钢，锋芒毕露，经久耐用。除道人外，立新船厂锻工班老少几拨铁匠包括老革命郝铁匠都望尘莫及。其他的铁匠打的刀都是用全钢打成，充其量不过形似而已根本谈不上使用价值。道人打的刀之所以名不虚传，最根本的一条是采取了“好钢用在刀刃上”的传统工艺。
??“好钢用在刀刃上”，哪个不会说？此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可谓难于上青天。会者不难，难者不会。他先用选用一块毛铁即低碳钢材料钢材，锻打成刀基。刀基形状，如半块豆腐干大小的方铁。把这方铁烧红，并在它一侧凿开一小半深的夹缝备用。再选一块中碳钢的钢材，锻成薄钢片，长短同夹缝相差无几。将钢片放入刀基夹缝中一起加热，等它们临近熔化时拿出来快速锻打，使二者熔合为一体，成为刀口，即好钢用在刀刃上。
??要把两种子不同成份的钢和铁揉合在一起关键是掌握加热温度，温度过高破坏其组织结构，过低不能熔合或起夹层。每到这时，烧炉子总是道人亲自把关。只见他将嵌入钢片的坯料放入炉中，表面撬一坨红泥覆盖以防氧化。他一手握一把扁钳，准备时刻夹取，一手掌握风门控制温度，两眼虎视眈眈地盯着坯料。当坯料上方有一簇亮晶晶的火星急遽往上蹿时，说明火候到了非常时刻。这时他不顾一切，将坯料飞快地夹出来放到砧子上，快速猛烈捶打。三下五除二，钢片就在刀基上生了根。再将它放入炉中加热，再次夹出来锻打时将夹钢一端打成刀口，另一端打成刀背，千万不能混淆。
??刀具成形打磨后淬火至关重要。把刀子加热到一定温度，然后突然将刀口浸在水或油中使其冷却，以增加其硬度就是淬火。淬火加热温度也守键，若火候不恰到好处，刀子不是卷口就是缺损。这一套工艺都是凭实践经验定夺难以用语言文字准确描述。说起来都懂，做起来唯有道人行。
??道人打的刀具不仅好使而且美观，有的刀把上镶嵌黄铜片，有的用烧红的铁丝烙出花纹图案，琳琅满目，可谓别出心裁。他锻打的匕首，刀柄和刀鞘上的图案古朴精致，渗透着西藏手工品的艺术风格。
??道人是农村科班出身的铁匠，学的就是锻打家什铁器家粳故身手不凡。他父母早逝，从小跟随哥嫂长大。念完小学没条件继续升学，哥嫂把他送到公社铁业社学打铁，过早地踏上人生征途。当地有早婚习俗，由哥哥嫂嫂包办，他十五六岁就娶了个比他大七八岁的媳妇。婚后小俩口与哥嫂分家另起炉灶过生活，道人年少不成熟，不谙人世，没有同房****，婚后与老婆同床共枕成为精神负担。小道人为了摆脱这个尴尬的婚姻，他十七岁就报名参军。入伍后一直扎在青海某部汽车连，原指望握方向盘转业到地方吃香喝辣。连长见他铁匠出身，汽车修理也少不了铁匠，结果仍然要他干离不开烟熏火燎榔头砧子的铁匠活儿。
??一晃，道人入伍四年，回家探亲方知老婆已有新好。道人跛子拜年——借势一歪，好和好散，同她办了离婚手续。他回部队后进藏服役又是四年，转业进了立新船厂，这才迫不及待地回乡娶了第二任媳妇。婚后又离乡背井到厂里做工，过着两地分居的牛郎织女生活。
??铁嘴朝炉膛铲了几锹焦碳，拉大风门。眨眼功夫炉膛内火星飞溅，劈哩啪啦，火苗猎猎。一会儿，钢坯烧得金黄，道人麻利地用钳子将它夹出来搁在砧子上，当下手的猫子早作好准备打铁，双手紧握8磅锤，俯身弯腰预备落锤。只见道人右手挥起小锤朝工件砸去，当小锤提起时，8磅锤按照小锤指点的位置猛烈落下来，一大一小两个锤，叮叮当当如雨点急遽落下。两锤你追我赶连续交替捶打，顿时师徒两人脸上汗珠簌簌往下滚。两个铁锤穿梭一般打了一阵，突然道人握的小锤在砧子上轻轻连续敲了两下，大锤应声而止。这一火铁，才算告以段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自从盘古开天地，打铁就有约定俗成的规矩。师傅的手锤是指挥棒，手锤落到何处，当下手甩的大锤就要紧跟其后捶在同一个地方。手锤只是象征性的打，工件变形全靠大锤抡下来砸打的力量。当手锤在工件外的砧子上连续敲两下时，就表示大锤必须立即停止。
??郝铁匠趁他们稍息之际，在手锻炉里烧了一小截细圆钢，露着一口雪白牙齿，笑道：欢欢，帮我锤几锤，我帮赵钳工打把宰子。欢欢摆开架势，郝铁匠把铁夹到铁砧上，大小两把铁锤擂鼓锤轮换打着。伴随锤头撞击迸发出叮当响的铿锵节奏，郝铁匠不禁乐乐陶陶，口中念念有词：打点——吃点，打点——吃点……
??一阵锤打后，突然郝铁匠的小锤轻轻点了两下，两锤嘎然而止。此时郝铁匠把锻打的工件往砧子旁水箱里一焌，扑通一声，刹那间只见水蒸汽腾空而起随之发出一阵曲曲响声。几乎与响声同步，郝铁匠仰起头伸直腰放开喉咙朝天长大喊一声：吃穷！这便是郝铁匠最欣赏的打铁联想曲：“打点——吃点，打点——吃点……吃穷！”真是苦中有乐，乐在其中。这首铁匠歌谣与生活非常贴切，“打点——吃点”不正是铁锤撞击砧子节奏感极强的叮当声？而“吃穷”正胜件投入水中激发的扑通和曲曲的和弦之音。
??郝铁匠正丢下钳子，只见靓嫂拿着一沓报纸匆匆走来，一伙人围拢去抢报纸看。她来到郝铁匠旁爆圆圆的脸上笑微微地现出两个酒窝：郝师傅！五点钟在木模车间开职工大会！莫迟到啊！郝铁匠把宰子丢在地上，用手背揩了下额头汗珠，笑眯眯地说：知道了！我马上通知他们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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