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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连职工大会在木模车间举行。木模工是机械制造的中间环节，工作就是专门生产供铸造翻砂用的模型，和造木船的水木匠虽然都离不开一个木字，隔行如隔山，各自的生产流程工艺大相径庭，各自生产对象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木模木模，就是用木材做模型。大到船用发动机减速器的机壳小到能握在手中的塞盖，都要凭依生产蓝图按一比一的比例用木料做出来。大的工件还要考虑铸造缩水，翻砂出来的铸件才与图纸相符。虽然都离不开锯子，若无文化，水木匠改行做木模还差几把火。
??两百多人拥到这里，椅子板凳自然紧俏起来。凡是能搁屁股的地方都排上用场，干活儿的马凳，当然首当其冲。不少没着落的，把二米来长的厚木板直接摆在刨花锯末铺盖的地上当凳子。郝铁匠选个远离讲台的背旮旯儿，拈了一长一短两块木板，他将长的靠墙当作靠背，把较短的一块摆到地上作板凳。他一屁股跌落下去，背脊靠着，两腿弯曲着叉开，倒也舒服安然。
??当年动员结扎的侯连长和曾指导相继退休，台上又是新一朝人马主持工作。大会伊始，哈连长拿着两报一刊的重要社论慷慨激昂的读着，唾沫飞溅，声嘶力浆如农贸市场上场推销商品的小贩，如街头兜售祖传秘方的江湖郎中，如“高价回收”家用电器的破烂王：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现在全国上下一派形势大好，形势喜人，形势逼人。亿万人民都真正发动起来了，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口诛笔伐，牛鬼蛇神闻风丧胆。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
??此刻，郝铁匠慢条斯理地从荷包里掏出一把精巧的拔毛镊子，这是他自己用上等弹簧钢精心打造的，玲珑，清丝合缝，擦得亮铮铮。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把镊子算得他近水楼台，沾打铁的便宜。这把镊子是他囊中心爱之物，如烟民口袋里的火柴婆婆妈妈头上的发夹大姑娘的红头绳。只见他眼睛微闭，翘起下巴，左手指在长胡茬的位置，当摸索到一根冒尖的胡子时，右手攥的镊子马上伸来将它死死夹住，然后咬牙闭眼，使用猛力一拽，那根胡子便连根拔出。接着又摸索下一根。难怪郝铁匠该长胡子的地方像太监的下巴，的，没有刮须后那种青色渲染的效果。说也奇怪，他这样瞎折腾也末见他因拔胡而感染造成的后遗症。坐在旁边的黑子大惊小怪，小声问道：郝师傅，你这样过拔，疼不疼罗？过了半晌，郝铁匠用鄙视的目光朝黑子瞥一眼，不禁一哂，怪声怪气地说：舍不得娃儿，就套不住狼！你怕疼，就甭拔嘛！黑子讨个没趣，把脸拉了一边。
??殷指导员站起来，用领导惯用的不按汉语的停顿规则，发表演说作总结了。他不卑不亢，不阴不阳地说道：无产阶级革命同志们，刚才哈连长，圆圆本本地，宣读了两报一刊重要文章，这是指导我们，下一阶段，抓革命促生产的重要指路明灯！我们，必须好好地，学习，领会！经我们连战斗堡垒，党支部集体研究，做出英明决铂决定从本周起，每晚政治学习，都是学习这篇光辉文章。要把它，学深，吃透！要把它，熔化在血液里，要把它，铭刻在灵魂中，要把它，落实到行动上，要把它……各班要认真组织讨论，做好记录。才将，连长念得满头大汗。还有人打瞌睡，有的开小会，有的绾棉纱，有的……这些同志的政治立场，站到哪里去了？我看，这些人一点马列主义的气味都没有，还胜人阶级中的一员吗？今天，我照顾这些人的面子，不点名，以观后效。
??说着指导员突然仰起头，不少人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朝天望着。半晌，“哈吱”一声震天响，如粪桶篾箍崩裂断开一般，原来是指导员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用手抹了抹下嘴角唾液，继续慷慨激昂说道：现在，厂里新进了一批青工，不懂规矩，他们在厂里到处乱窜，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为了引起我连广大革命职工的高度注意，今天我在这里重申，厂里有两个地方，本厂职工一律不准去！一是友谊大楼，二是友谊餐厅。这两个重要场所，是我们越南同胞在我厂培训学习的专门活动场所，其他的人跑去都是违法的。来我厂培训学习的越南同胞，他们的父母都在越南反美战争前线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都是革命的后代，都是失去父母的孤儿，他们是越南共产党派来向我们学习科学技术的。毛主席和胡主席都说，中越两党两国是同志加兄弟，全国人民要大公无私地支援他们。从援越抗美战争以来，我铭家派出大批优秀儿女开赴越南前线与越南同胞并肩战斗，浴血奋战，有不少战士献出了自己宝贵生命。我们在国内要加倍抓革命促生产，要和来厂的越南同胞和平相处，才是对援越抗美战争的最好支援。大家都知道，来我厂培训学习的每个越南同胞，回国时，每人都要带一台我厂生产的柴油发电机组，这是我厂两千多职工对抗美援越的最大支援，也是我党我国我国人民对越南同志加兄弟的无偿援助。我们一定要捍卫毛主席和胡主席亲自缔造的“越中情谊深，同志加兄弟”的革命友谊。今后不论在厂内厂外，碰到越南同胞，不要围观，不要跟踪，要有礼节，要珍惜中越两党两国人民用鲜血和生命凝成的革命友谊……
??郝铁匠对面墙角坐着铁嘴和龙狗娃几个人。只见铁嘴和龙狗娃交头接耳，说得有趣完了：加一横不好，加一倍不少。打一字。
??龙狗娃默了一会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岂不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夕字。
??铁嘴没难倒龙狗娃，还大失所望。他无意中瞥了郝铁匠一眼，不禁暗喜，用手遮着嘴，凑近龙狗娃的耳根，叽里咕噜地说：我再给你打个谜语。
??瞎子碰死老鼠，碰巧猜中一个。你再给我出难题，我猜不到！
??简单不过，一目了然。
??好，说出来试试看！
??十个和尚上雪山，愁在眉头喜在心头。打一动作。
??龙狗娃垂着头绞尽脑汁，想了好一阵仍没开窍。铁嘴又扫了郝铁匠一眼，想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拍了拍龙狗娃肩膀，用手朝郝铁匠一指：瞧！这就是谜底。
??只见郝铁匠愁眉不展，低着头，两只手捧着头拼命地搔抓，大把的头皮屑如雪花飘扬。龙狗娃茅塞顿开，会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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