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班里同志闻风而动。一会儿，车间后门口上十把长条椅都坐满了。郝铁匠面孔严肃，声音沉重：毛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现在开会就是调查。
??他伸长脖子环顾了四周，继续说：除了一些上夜班的，该来的都到齐了。大家都非常明白，现在我们停产开会，要把518大案，弄个水落石出。说到这里，似乎还有件重要事没交待。只见他掉头在人群瞥了一下，对坐在墙角的老九说：欸！老九，你还是作记录吧！说着他将一个本子递给他。
??人生经历，人人有之。或平淡无奇，或风起云涌。如果用录像机记录，稍微剪辑加工，就能参加业余DV电视大赛。如果被人讲述流传，就适事。如果传到作家耳朵写成文章，就是赚取眼球的本钱。老九是北京航空学院动力系的毕业生。老九是他的诨名，真名叫董秋。文革二年，北航搞教学改革，他下放到南湖农场劳动。翌年调到县砖瓦厂，成天与挖泥巴和稀泥搬运砖块为伍。文革四年，工矿企业大学生青黄不接，知识补充才有幸调到立新船厂。进厂后安排到船体车间，在车间劳动一阵后调到厂设计科。到设计科不久，跌了一交，才放到锻工班劳动改造。说起来都是男女间最的生活作风问题，也就是那一小节犯的错误。
??董秋长得一表人材，老婆尹春分居在几百里外的穷乡僻壤，在乡卫生院当医生。两人仅靠每年12天探亲假团聚，结婚三年仍没生育，双方都有难以启齿的猜测。夫妻都想调到一地，结束这牛郎织女的生活。调动工作谈何容易，比申请移民还要难。设计科有个刚抽出来的女知青，名聂小月，长得俊俏乖巧，逗人喜爱。科长把小月分配到董秋手下学描图，本来是极平常的师徒关系，不料双方都走歪了一步故事情节才引人注目。董秋手把手地教，小月一笔一划地学，日久成效渐增。两人走出校门熔入社会，不健康的东西早有耳闻。董秋数来人，长期分居导致的机体饥渴日盛，尹春虽美却远水不解近渴。与小月朝夕相伴，虽只能挨挨擦擦却胜过情书无数。天长日久，不免对小月有些非分之想。小月正处青春壮丽期，那受得了蓄意挑逗。二人凭借相互教学密切接触之机，眉来眼去，愈演愈烈。有一天，下班广播响了，科里其它同志纷纷离开了办公室。小月手中一张图要反工，董秋闲得慌，拖来椅子挨到她身爆帮忙用刀片刮硫酸纸上错误线条。两人忙碌一阵，掌灯的时候刚好完工。小月边收拾东西边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这样笨呀？学了这么久，还没学会！董秋自忖正是投石问路良机，对她说了句浑话：徒弟要会，跟师傅睡。小月羞红了脸，顿作娇嗔态，捏着个粑粑拳头朝他一挥：我看你这个师傅呀，鬼得很！董秋乘机一把将她拳头接在手里并紧紧两把握住，色眯眯地小声说道：我看你这个徒弟呀，漂亮得很！并捏着她那娇柔之手，不断地亲昵地抚摸，摸宠物狗毛似的。她如坠五里云雾，脸颊涨得红扑扑的，半推半就地挣扎了一番，终究无济于事。到底董秋是情场老手，见水到渠成，借势把她拉过来搂抱怀中。董秋那馋嘴和手同时并举，饿狼似的扑向猎物。小月那里经得住这老梢公如此强烈攻势，一时懵头转向，情窦敞开。老梢公捡了个便宜，小月轻易失了女儿身。从此二人不顾伦理道德约束，越滑越远。这年底，小月身怀六甲，天机泄漏。没有不透风的墙，绯闻不翼而飞。传到尹春耳里，寻死觅活，闹得两地沸反盈天。乡医院党组织怕闹出人命，准了她的调动要求。不出一月，尹春调到立新船厂医务室。聂小月羞与为伍，做了人工流产。在科里羞惭甚盛，一心想远走高飞，后来才如愿以偿。董秋下到锻工班劳动。掉在大老粗堆里，凭他的笔杆子换来了些意想不到的特殊待遇。虽说下放劳动，班首长和所有的大老粗们没格外他，充其量给他戴了顶“老九”绰号。去掉了绰号前的“臭”字，班里一切文字游戏如年中年末总结、表扬稿、发言稿、革命大批判文章、雷打不动讨论记录都由他包办代替。他在锻工班声誉大增，谁也想不到，他真的相当于威虎山的杨子荣了。
??书归正传，闲话少说。话说郝铁匠把笔记本交给了老九，自己就放心大胆说起来。他眨着眼睛继续道：今天早晨，猴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摆了无数遍，你们都到现场看过了，事情的经过嘛，我也不重复了。厂里专案组下了很大的决心要弄清这个大案，厂专案组殷组长有指示，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我也希望快点调查清楚，免得我们大家都背黑锅。郝铁匠说到此处，掉头朝殷指导员一瞥：现在我们欢迎指导员作指示！说完，条件反射地带头鼓掌，响应者寥寥无几。想必更多的大老粗觉得，这个会毕竟不是辞旧迎新会。
??殷指导员合上笔记本，尻子一撅，离开板凳站起来，一手搁在前排椅子的靠背上，五官纠成一团，心急火燎，仿佛老婆临盆在即，站在马路上一连招手叫了数辆的士都没停：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他那握笔的手随着语气的抑扬顿挫，在胸前挥舞：大家有目共睹，这么触目惊心的阶级斗争，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了！胜于雄辩的事实再次证明毛主席关于千万不要阶级斗争的教导无比正确，无比伟大。使我无比义愤慎膺的是，阶级敌人竟把矛头直接对准我们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瞄准我们无产阶级心中最红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是可忍，孰不可忍！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湿润了，仿佛有激动的泪花窜动。一连三个“最”字表达了他对毛主席的无限忠诚。说起这三个迭加的副词，又是史无前例的一大创举。更有甚宅生怕落伍，一连用了五个“最”字才神情坦然。有人戏言，稍有口吃者说这句话时占了大便宜，但他又心有余悸，怕其他非副词特别是专用名词也迭加，那就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殷指导员太激动了，演说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他终于哽住了，说不下去了。只见他从裤子荷包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揩了揩夺眶而出的泪珠。首先被感染的是郝铁匠。他耷拉着头，把半截烟从嘴角取出来用两个指头捏熄，揣进胸前荷包。两手没精打采地撑着膝盖，头垂得越来越低，几乎碰到，打瞌睡似的。其次是东方，有一阵没一阵地抽鼻涕，如急性鼻炎发作。紧接着全场鸦雀无声，静得能闻钟摆嘀哒之声。如流行感冒泛滥成灾，一个二个都不同程度地病病歪歪起来，有的咳嗽，有的清嗓子，有的掏手巾揩抹，有的擤鼻涕，有的耷拉着脑袋。千姿百态，各尽所能。所有这一切充分表演都是表白自己阶级立场坚定，与阶级敌人划清了界限，是永远站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一边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