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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青阳山梁上俯瞰,清澈的青阳河从壁立的盼阳沟流泻出来徒然放慢了追逐的速率,变得宽泛宁静,当流淌卵石凸起的浅滩才发出潺潺不息地响声。它的流域变得弯弯曲曲像一条飘落的绸舞,围着白果坝至西向南、由南朝北拐了一个倒拐子弯,把个有数百亩地的白果坝难解难分地亲吻一遍,最后无可奈何地跌落到青阳山东麓的天坑,从此销声匿迹。
??白果坝是南里公社前进大队的宝贵粮仓,不知多少年前它被开垦至今都一直养育着这方多少憨厚朴实的生灵。脉脉亲昵白果坝的青阳河并不是始终如一地保持这种柔情绵绵相知有素的儿女情长,它也有反脸不认人的时候。每当山洪暴发,一夜之间黄埃埃的泥水翻越过河堤吞噬了大半个白果坝,大片碎金滚动的稻田浸泡在洪水中。面对自然灾害的干扰,南里公社党委拿出要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的雄心壮志,描绘出一幅前进大队农业学大寨的远景蓝图。这年寒露刚过便调集全公社数百名青壮劳力大战青阳河,垒筑填高河堤,准备三年内把白果坝这片粮仓变成全县榜上有名的旱涝保收的实验田。
??天高云淡,蓝天下青阳河畔彩旗猎猎,十块桌面大的白色标语牌写了一排醒目的大字:“农业学大寨,确保高产田”。河沿上布满了战天斗地的社员,黑压压的一片,蚂蚁搬家似的。有排着长串挑土的号称娘子军铁的姑娘们,有喊着号子架着杠子抬大青石的民兵排小伙子,有用锹铲土的,有砌石坎的,一派热火朝天的忘我劳动场面。
??日出三竿,小伙子姑娘们早已累得精疲力竭。郝二牤撑着锹把直喘气,他揭了军帽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眼睛眯成缝,望了下日头,心中嘀咕道:肚子早饿瘪了,怎么还不收工呀?郝二牤肚子真灵,刚发完牢骚。从那棵有数百年历史的银杏树下传来一阵“咣咣”的破锣声,此时敲锣是开饭的信号。大家丢下手中的活儿,如日落归巢的乌鸦争先恐后地朝工棚奔去。郝大牤放下抬杠,累得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喘息。
??提起这银杏,它与白果坝有源远流长的瓜葛。相传其远祖开垦这块粮仓之时沿堤岸种植了上百株银杏。山转水移,沧海桑田,这些银杏成了参天大树,保障了河堤稳固。每当八月桂花飘香稻浪滚滚时,沿岸乒乓球大的白果遍地,俯首皆拾。剥开表面厚厚的桔红肉衣,就露出指头大的种子即白果。上百年来,无论青阳河怎样泛滥,洪水休想越雷池半步,数百亩粮仓安然无恙,从此成了远近驰名的白果坝。五八年大办钢铁,南里高级农业社强行砍伐银杏当柴炼铁,当地上百位长老百般哀求,留下三棵做种。大办钢铁下来,上百棵大树换来一撮箕废铁渣,敲锣打鼓抬到城里报了喜算了差。打这之后,因水土流失河堤坍塌,山洪暴发不可收拾。年社教,大大小小村干部靠边站,外地来的工作组当家作主。工作组温队长为了实现做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远大抱负,下令砍伐留种中的两棵合抱银杏做桥。两根大树主干横倒河坎上就成了能通牛车的大桥。新挖的茅厮三天香,当年涨大水,可惜两根大树冲入天坑,尸就没收到。最后一棵银杏,即现在挂破锣的那棵白果树,也危在旦夕。因为公社规划蓝图要将河道拉直,那棵银杏正在红线中。
??白萍头戴军帽,把两个小辫挽在帽子里。脖子上围着白毛巾,穿泛白的春秋衫蓝裤旧解放鞋。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两颊泛着,很是逗人想要多看一眼。她拿着扁担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显然是要寻找要见的人。她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急忙凑拢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突然那小伙子掉头过来把吓了一跳。她羞答答把脸飞红:哦!原来是二牤!她腾地瞄了他一眼,难为情地低下头捏着衣角问道:二牤!你妈妈刚赚还在想妈妈啊?二牤咽下饭,了下嘴唇:咋个不想呢?正准备扒饭,突然想起一件,停住筷子:哦,萍萍,我妈妈和肖叔叔这次来,给我们带了些饼干。我哥说等你来了,我们一路吃。啥时有空到我们家里来吧!白萍吹了吹遮住眼睛的刘海,微微笑道:好,等休息那天再说吧!呃!你哥呢?他扒了一口饭,嘟着嘴巴,伸着手用筷子朝身后一指。就在白萍调头张望时,他缩着脑袋哽了两下将饭吞下去,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过来吃饭时,见他,他还坐在河边咧!说罢,立刻埋着头脸罩着碗,匆匆扒着饭,动作相当刷利。
??白萍从工棚出来端着两碗饭,匆忙朝河边走去。她走到保坎爆一眼就见坐在芦苇旁的大牤,于是加快了步伐。大牤穿着和二牤一样,军帽,泛白的蓝中山服别着像章,黑裤。不同的是脚穿草鞋,而二牤穿的解放鞋。他听到熟悉的脚步,目光离开一本泛黄的书,扬头盯着她笑:萍萍,我知道你要来!大牤,快吃饭!他将书合拢搁置石板上,大概书太陈旧,封面《呐喊》两字隐约可见。他接过碗,黄灿灿的老南瓜烧红殷殷的大广椒,香喷喷的蓑衣饭(苞谷粉掺大米)。真是饥不择食,端着碗狼吞虎咽地扒起来。她瞥他一眼,爱怜地嗔怪道:慢点!招呼噎着了!大牤停住筷子,鼓着嘴咀嚼着。欸!你咋的又在看书呢?他咽了一口饭,嘬嘴说:这本书,他们又不敢收!她边嚼边说:在别个屋檐下,干啥事都得悠着点!人家给你穿小鞋,受不了!她见大牤碗中快见碗底了,于是将自己碗里的南瓜和饭用筷子扒了些到他碗里:来,我给你匀点!大牤扒了口饭,边嚼边说:心里憋一肚子气,只能看书解闷。你说,我和他们,同抬一根杠子,他们十二分,我只八分。前年刚来还说得过去,到今年腊月就是两年了,仍旧同工不同酬。你看,大队郝支书,不下力,一天还记十五分,年底分红另外还有补贴,我也想不通!白萍咽了一口饭,好心劝道:你怎么拿他比呢?人家是干部嘛!毛主席说一旦路线确定后干部是决定因素。决定因素不多得,谁还多得呀?为何一些人钻天打洞都想当干部呢?没好处,傻瓜才去当干部!唉呀,我说不赢你这张刀子嘴!我是刀子嘴,却是豆腐心!大牤三下五去二,扒完了饭,将碗搁在石板上,拿着筷子指着远方说:大队太抠门儿,安家费一个子也不给我们,买盐的钱都没了!白萍也搁下碗筷:你急什么?这么多知青都一样。他们能过,我们还不是能过。以后有机会,我们向公社反映就是!说完掏出五毛钱执意揣给他手中。
??欸!萍萍,你这一向都在挑土,吃得消吗?要图表现嘛,吃不消也得挺住!两个肩膀都磨破皮了!大牤一惊,关切地说:来,让我看看!说着急忙伸手过来,要扯围在她脖子上的毛巾。突然拍的一下,白萍将他手扒开,两颊羞得通红:这咋行呢?大天白日的,人来人往,这么多眼睛盯着。你不怕,我才害羞哩!大牤觉得她言之有理,感到自己行动有些唐突,但又不忍心她继续吃苦。于是婉言劝道:我爸爸经常扎咐我们两兄弟,要我们在队里好好照顾你这个小妹妹。你这样吃苦,我不放心!要不,你找郝支书谈谈,调到大队茶厂去么?那里不下死大力,轻松多了!萍萍把两个小辫甩到肩后,严肃地说:我才不找他嘞!我每次找他汇报工作,他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总是死死地盯着我。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定不怀好心!我才不去求他换工作……
??萍萍!她听见有人一连喊了几声,连忙中断说话。他俩掉头一望,原来是郝队长娘子站在不远的坎上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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