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2.突然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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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前会上郝铁匠刚布置完工作,殷指导员匆忙赶来,身后跟着一个尾巴。指导员把郝铁匠叫到一边小声说:郝师傅,又给你们班牵来一头牛!说着,他呶了下嘴儿。郝铁匠听了指导员这句话,朝他身后那人扫了一眼,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见那男子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五官端正,戴着眼镜,胡子拉碴,想必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好久没心事修边幅了。虽大家对他不熟习,但大都知道他是厂机关连技术科的技术员。

  ??指导员掉头指了指身后的人,又啰嗦了一阵:厂专案组又给一批人定了性,都下到车间监督劳动。要求接受的单位很多,厂领导首先想到我们铸锻连,一共弄来三个。经支部研究决定,给铸造那边丢了一个,炼钢那里丢了一个,这个甩到你们锻工班,我觉得非常合适。让他在你们锻工班劳动改造吧!郝铁匠心想,又来了个听话的劳动力,真是求之不得,何乐而不为。笑嘻嘻地说:指导员!谢谢领导关怀。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把他招呼好!于是“二牛”在锻工班成了他的当然代号。

  ??郝铁匠为了日后便于管理,少不了要先给他来个下马威。郝铁匠车身过来,扯了一下披搭在背上那件捉襟见肘的棉袄,知道来者只能规规矩矩不敢乱说乱动,仍然像专案人员对待他们这些人一样,拉着一副生硬的面孔,对二牛一本正经地讲一通俏皮话:我这个人嘴巴多,丑话说在前!我们这个打铁的地方,不比你们坐办公室拿笔杆子,又脏又累。你耐得活,就留在车间干。耐不活,就早点申请领导调动。二牛自从揪出来以来,早已领教了斗争锋芒威力的厉害。初来火烧火燎震耳欲聋的锻造车间,吓得如惊弓之鸟。听了郝铁匠这几句话,心里踏实了些,他点头哈腰地答道:我耐得活!耐得活!郝铁匠带着微笑,以一个强者姿态,婉言说道:我们车间任务重,人手少,一个萝卜顶一个坑儿。我你先跟着老牛一起干一向,学会了烧反射炉,就要顶班干嘞!说话间,二牛给他装了一支烟。他二话不说接过来衔上,转眼二牛划燃火柴,捧着火苗给他点燃。郝铁匠深深吸了一口,二指夹着烟卷指点着说:我这个人面恶心善,只要你把我交待的事做完了,什么都好说。你先跟着他干吧!说完他把二牛交给老牛。

  ??二牛走拢去给老牛装了支烟。老牛吸着烟,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同类,恨不得把积累多年的怨气发泄出来。他终于开口,从喉咙里迸发出来锻工班的第一次发号施令:你现在的任务是把外面的煤拖进来,把炉跟前的炉渣倒出去!熟悉了,我再教你烧反射炉!他拔了口烟,指炉前煤堆旁的手推车说:光这一个反射炉,每天要烧十几车煤。你目前的任务是,第一要保证煤够烧,第二把炉渣倒出去,保证炉前清洁。停了停,他学着郝铁匠的口吻咋呼道:我给你交待的,来不得半点马虎!影响生产,你要负责呵!二牛懂得先来为王的规矩,唯唯诺诺地点头表示照办,生怕得罪了这个顶头上司。拉煤除渣都是熟练活,像拿筷子夹菜一样一学就会,二牛马上拉着手推车干起来。

  ??二牛是文革前的中专生,本名钟无险。调到立新船厂前在北方船舶规划设计院工作。妻子也是同单位的技术员,比她大3岁,家住农村,父亲是土改根子。二牛因工作需要常住南方办事处,由于常年不在女人身爆不免春心勃勃,心猿意马,偷偷爱上了招待所的一个服务员唐盼。这女子正值青春妙龄,长得如花似玉,比二牛小八九岁。北方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钟无险却宁可舍金砖而抱小妞儿。这小妞儿虽在这座有六朝烟云文化底蕴深厚的闹市土生土长,因文革对文化知识竭力封杀的缘故,她与其同龄人一样充其量不过小学肄业三年程度而已,除几条最通用的毛主席语录会背不会写外,诸如李白何许人也之类常识一概无知。她以为李白就是她们招待所收发室掌管报纸信件的李伯。二牛亲昵地称呼她盼盼。盼盼幼年因小孩麻痹症左脚略为跛,疾步行走或上坡下坎什么的不仔细观察一定瞧不出什么毛病来。尽管如此,他对盼盼仍如痴如迷,神魂颠倒。钟无险,虽然三十好几,却一表人材,一张娃娃脸。他使尽万般殷勤和套数,身缠死绵,终于赢得芳心。于是他迫不及待步步为营终于生米煮成熟饭,致使她失了女儿身。钟无险不仅有喜新厌旧的胆量,而且有移星换斗的手段。弹指间,不到一年功夫,离婚、结婚、调动接踵而至,桩桩大事心想事成。二牛调来立新船厂后,分了套间,和娇妻名正言顺地厮守在一起,生了一男半女,日子过得快快活活。不料好景不长,史无前例来临,他的所作所为没逃脱狠抓阶级斗争的网兜。机关连党支部以资产阶级思想极端严重的罪名把他揪出来,将他作为阶级斗争的典型、革命大批判活靶子,无限上纲上犀进行大会批小会斗,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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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锻工班晚汇报刚结束,郝铁匠郑重其事地宣布:今天晚上,政治学习暂停!这个消息好似氢弹成功上天,个个笑逐颜开,喜出望外。突然他急转直下:不学习不是等于放任自流,上面布置,说另有任务。接连部通知,晚上7点半,班里所有的党团员转业军人,都到灯光球场集合。另外还包括拐子、黑子、炮儿三人,也要参加。有很重要的政治任务,不准无故迟到缺席。好,下班!

  ??究竟是何重要政治任务,在座的一律不知道,只有上级领导知道。一般说来,像这样突出其来的政治活动事前除厂领导和厂政工部门外是绝对保密的。从保密程度上讲,连对老婆都不能吹半点风。

  ??郝铁匠掏出钥匙,打开一把特号永固牌铁锁,将车间大门锁妥,和炮儿一道摩肩而行。郝铁匠摸出两支烟,给炮儿装了一支。二人边走边聊起来。炮儿抽了几口,献殷勤地搭讪道:欸!郝师傅,厂里好多职工的子女都从乡里抽出来了,听说好多都是抽到我们厂里的,您的两个宝贝儿子么样哪?郝铁匠从嘴角拿下青烟袅绕的烟卷,微微笑道:我的两个牤子遭孽,十几岁就上山下乡,在乡旮旯里呆了三年,今年两个都满19岁了。真是有天照应,这回他们两个都熬出头了。大牤参了军,二牤抽到我们厂当工人。炮儿嘻道:那才好呢!郝铁匠似乎不以为然,吸了一口烟,鼻孔和嘴冒出烟气:伤神的还是我那二牤子!我经常跟他说,要对领导恭敬,和他们搞好关系,不得吃亏。他把我的话当耳边风,结果跟大队书记搞僵了,他们在关键时刻做点手脚,险些困在乡里。炮儿好奇地问:咋整的呢?

  ??郝铁匠又摸出两支烟,自己衔了一支,两手做着摸火柴的样子,炮儿早已捧着火送上来。郝铁匠吸着烟,绘声绘色地说:大牤参军时,队里捣鬼,二牤没去成。大牤走后,城里去了几个单位招工,结果都没二牤的份。二牤回家来找我,把我急死了。毛主席说得好,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没别的办法,请了两天半假,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不作数,买了些礼品,到公社大队小队各处一打点,真的还起了作用。他们表示,二回只要有招工的,我们一定推荐他。我回来后,听说我们厂里要招知识青年。我急忙到人事科给蒋科长讲通了。蒋科长这个人通情达理,说反正是招工,职工子女当然优先照顾嘛!这样,几方面工作都疏通了,二牤一下子就录取了我厂,丁点儿壳都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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