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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儿见老郝越说越心花怒放,故意吹捧道:郝师傅,这却了你的两桩心事,算得双喜临门,要请我们吃糖嘞!郝铁匠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大大方方表示:小意思,二回关了饷,拿钱去买呗!他拔了一口烟,得意洋洋地说:大牤子,我不心了!他在部队上不愁吃不愁穿,值当进了红色保险箱。二回转业了,到地方还愁找不到工作哇?只要在部队入了党,年轻人有了这个金字招牌,到地方当个科长股长什么的,一辈子吃香喝辣都有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郝铁匠止了步,又摸出两支烟。炮儿一连抽了两支,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他接了烟,顺手夹在耳朵上。郝铁匠点着烟猛抽几口,呛得咳了一阵,吐了一坨痰,飞快用鞋底碾了几下,用手背揩了嘴唇继续说道:我心的是二牤子。虽进了厂,还要搞个好工种。我给蒋科长打了个招呼,请他帮我二牤子分个好工种。我的要求不脯只要不到咱们铸锻连来就行了。蒋科长说,这好说!您老工人不照顾,我们照顾谁呀?炮儿明知故问:这是怎么搞的呢?到咱们连,不好吗?郝铁匠睁大眼睛:你也晓得,咱们连尽是一些掌笨的工种。我想,这个你一定听说过吧?有个歌乐句,我说不全,只晓得这些:万能的钳工,吃香的电工,站死的车工,蹲死的电焊工,臭熏熏的油漆工,疤痕累累的炉前工,玩沙的铸工,找不到老婆的锻工。只要不干油漆工炉前工铸工锻工,干啥都行!
??炮儿故意挑逗道:嘿!郝师傅,您不要瞎说哟!铁匠怎么找不到老婆?一个反问问得老郝哑口无言。炮儿为了戏弄他一番,要将他的军,不让他有回旋余地便故意惊诧地问道:郝师傅,您打了一辈子铁,怎么还找了两个老婆呢?并且一个比一个漂亮!郝铁匠虽然满腹花花肠子,但此时却理屈词穷。他来了个答非所问,用一句托言敷衍过去。他轻轻拍了拍炮儿的脑袋,格格一笑:你这个毛小子,乳腥末干,晓得个喝巴!二回你找老婆的时候,就晓得锅儿是铁打的啰!
??第二天上班,大家才知昨晚的重要任务原来是全市统一大搜查。史无前例中动辄搞大搜查,都是晚上突然行动。一般是以查户口或流窜犯的名誉强行挨家挨户搜查,虽然普遍开花但是当然也有重点,来者严肃认真对事不对人,像样版戏《红灯记》中鸠山的队伍搜查密电码似的。这天上午大搜查成为众口议论的热门话题。锻工班三五成群,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高谈阔论。道人呵呵笑道:拐子昨晚捡了个便宜!说完就故意不吭声。人家还在等他下文分解,他光一个劲地叭着叶子烟。碗儿等得不耐烦了,焦急地说:卖什么关子哟,快点讲唦!光吊胃口。
??道人慢条斯理地从嘴角抽出烟杆:我不好说得。你们各人去找拐子讲!大家为了弄个水落石出,逼着拐子讲事情的来龙去脉。拐子拗不过,红着脸将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我们那组专门搜查7栋。挨家挨户查到佘电工家,他们见我年轻,老是怂勇我在前面。我无可奈何,不做声不吭气,叮咚敲了一阵。突然听到佘电工的女人啪啦一下开了灯,在屋里埋怨:出门时招呼就不打,一晚上死到哪里去了?半夜三更才归屋。佘电工的女人大概从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来给丈夫开门,原来佘电工也去参加大搜查去了。她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唠叨,等门一开,一下子倒把我吓得懵头转向。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查户口的!只见她赤身露体,只穿条短裤头出来开门。她见我是个生人,惊叫一声,双手护着胸前扭头就跑进房里去了。此事对郝铁匠而言早已不是新闻,他仍呲牙咧嘴,陪着大家开怀大笑。
??炮儿见大家听得开心,于是迫不急待地引入新的话题:我们那组由老虎带队。查到欧阳家附近时,老虎突然神秘兮兮地对大伙儿说:欧阳家里有台收音机,他是知识分子,家庭成份是商人,大家多留心点,他是我们今晚搜查的重点!进屋后老虎带着我们四处窜,终于在里屋发现摆在五屉柜上的红灯收音机。他如获至宝,径直走过去,仔细查看收音机的波段、频道,他样子很老练,这摸摸,那瞧瞧。后来他干脆打开开关,指示灯一亮收音机就响了,杂音蛮多。他脑袋耷拉着,贴着耳朵听了一阵,仰起头一口咬定,说是敌台。他转身对欧阳说,你胆子大,收听敌台嘞!欧阳大喊冤枉,老虎根本不听他声辩。令我们将收音机搬走。炮儿说完自以为得意,周围却噤若寒蝉。沉默了一阵,铁嘴看大家没趣,无意中冒了一句,打破了一时的沉闷:欧阳也倒霉!这下子是黄泥巴掉进里,不是屎也是屎!他走到一边悄悄跟他知音炮儿说:收听敌台和里通外国是同样十恶不赦的罪。这下欧阳算倒霉,撞到点子上了。反正现在再有条件也不能买这个玩儿,惹不起躲得起……炮儿见猴孙走来,机灵地朝铁嘴使了个眼色,嘴巴朝右一呶。猴孙笑道:你俩躲在这里谈啥机密呀?炮儿笑着挖苦他道:我们在说你好行,吹口琴,喝巴揞风琴!铁嘴和炮儿叉起嘴巴大笑。猴孙恼羞成怒:炮儿,我哪点得罪你呀?没有哇!我失维你神通广大嘛!
??车间后门口围着一堆人,讲得沸沸扬扬。一个话料还没扯完,黑子迫不及待地引出新的话题。他眨了眨眼,阴阳怪气地说:倒霉的不光是欧阳。听说昨晚还抓了一对大学生!似乎大家早有所闻,经黑子一挑,如鸦鹊窝里捣了一棒,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讲得不亦乐乎。老九有自知之明,灰溜溜地走了。
??好丢人啰,昨晚抓的一对,还没结婚,他俩就住在一起了!
??深更半夜专案组把他俩押到灯光球场亮相,围观的人好多哟!专案组殷组长,胡科长,还有马书记都在现场,两个大学生的面子丢光了!
??马书记对这件事相当气愤。马书记说,这是败坏社会道德,任何一个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者都不可容忍!
??殷组长听了汇报,拍桌子打板凳。他说,他们真是无法无天,简直是脱起裤子撵老虎不要脸不要命,在全国山河一片红的今天,竟敢非法同居。他们与革命大好形势格格不入,背道而驰,他们罪该万死!
??听说,他俩是这次搜查重点之一,有人早就把他们同居的事反映到厂专案组了。马书记指示,不要打草惊涩让他们好好表演。说,烂是烂了敌人,锻炼了人民自己。
??大家谈论得热闹完了,郝铁匠心里还装着一件事。他拉开炉门,低头一瞄,炉火映在脸上,如舞台上的关云长。他心急火燎地关了炉门,车过身来扬起脖子朝人堆大吼一声:打铁哪!这一声好比战斗号角,这一声好比张翼德长板坡上那声吼,他手下二三十人无论是锻工还是司锤工无论是开行车的还是辅助工一概闻风而动,雷厉风行地朝各自的工作岗位跑去。
??转眼间,好几台气锤开足马力像叫驴子那样喘着粗气嘶叫,当铁匠们把烧得发白的钢坯从反射炉中拖出来,七手八脚扶上砧子,合抱粗的锤头发狂似的歇斯底里地捶打着钢坯,先前空转时的叫驴子声音变成了轰隆的炸雷声,直到尺把高的钢坯打成薄饼才罢休。大伙热火朝天打完一火铁,早已累得皮耷嘴歪,一个二个随地丢下钢钳拍打着油迹斑斑的手套揩抹身上的汗珠,争先恐后找窝圈抢位子歇气。郝铁匠屁股跌落到椅子上刚点燃一支烟,老远看见孟琳拿着报纸进了车间大门,他一直还在揣摩,昨晚做了一个亲梦,没有别的喜事,想必今天不来信,明后天肯定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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