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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殘犹有傲霜枝。”转眼又是隆冬来临，锻工班的长条椅早从车间后门口渐渐移到反射炉炉门口，来得早的先一步抢占了与火炉最贴近的位子。郝汉山和丘道人如两尊门神紧靠炉门左右炉壁，两人都叼着烟，不同的一是纸烟一是叶子烟。两人都披着挂花的棉袄，道人那件更是百孔千疮，荆荆吊吊，油迹斑斓，腋下才显示其本色——军绿色。他这件棉袄是转业从西藏穿回来的，进厂以来几乎一年四季披挂在身，打铁时才随便扔到一边。这件军袄是道人的特色，只要在大路上老远见披衣蹒跚而来的黑影，来者无疑便是道人。
??郝汉山起身拿来一副摔子（锤上自由锻将锻件碾成圆形的模京烤在炉门门框上预热，一面伸出双手烤火一面掉过头吩咐：几个女同志把汽锤起动起来，多活动一下。猴孙，把砧子预一下热。其他带班的注意，要用的模具工粳统统都要预热。天气冷了，硬碰硬小心出事呵！出了事，你我都脱不了爪爪！写检查不说，自己身上疼，严重的得残疾送命也有之！
??郝班长老生常谈就是安全生产，铁匠成天打呀捶的，事故隐患多如牛毛。班前会三句话不离本行，讲的就是安全。说着，他眼睛扫描了一圈，自言自语地：三九四九，冻死猪狗！锻工班也遭孽！成天汗流浃背，这么冷的天气，没得一颗儿热水洗脸！无人问，无人管。
??沉吟半晌，仿佛突然想起来的工程，吩咐道：老牛！争取今天上午把水箱完工，让大家早点下班洗个热水澡哇！下午，你跟长子他们一道突击拔杆。我昨天在厂废品库，找了两截管子和一截槽钢，你按我画的图（其实像小学生画的画）焊接起来。一定要焊结实啊，要承重千把斤重哩！
??郝铁匠知人善任，不拘一格，任人唯贤，为自己的工作大开方便之门。老牛郭雄到底是铆工出身，钢结构拼装切割焊接正是他拿手活。老郝冒着一定政治风险打破陈规陋习，把郭雄推到车间技术革新重要位置正是他明智之举。
??他含着烟，将空烟盒撕开，一是示意我的烟已没有，不是舍不得洒。二则是用烟盒纸点烟。他一石二鸟，将烟盒纸在炉门缝接上火点燃，引着烟卷，拔了一口继续道：拐子，你今天把吊耳完工，栓娃去仓库领一个一吨半的手拉葫芦。我考虑了几天，摆在我们面前的任务堆积如山，这个拔杆如论如何要在本周安装好！说着伸长脖子，指着地上一堆直径为150毫米粗，长一米多的圆钢：你们看，摆在地上几十根“炮弹轴”，一根重三百多斤，没有设备怎么办呀？若只有根把，我们还凭下死大力凑合凑合。成批的，叫我们喊天哪？
??他拔了一口烟，气呼呼地说：我跑到生产科反映情况，汪科长说他们只管生产，不管设备，要我去找设备科。我找了设备科的朱科长，他说车间是设计院设计的，给你们配备的有行车。我向他解释，行车只能用来起重和吊运，不能代替作机锻打。他们反过来问为什么？我说，我们用行车试验过，不行！吊着工件作时，只要气锤下重锤，行车电动葫芦的钢丝绳就猛烈震动，行车马上跳闸。行车一停摆，工件上不能上，下不能下，我们只好抓瞎。他们说得轻巧，你们去请维修唦？我说，等行车修好，已水过三秋。他们倒说得好，要气锤轻点打。我听了简直哭笑不得，这又不是屁股挨板子，要抢火色，要趁热打铁，那能像秀才的喝巴，文脱脱？不知他们是装蒜呢，还是咬起喝巴横犟？我浑身是嘴，也说不赢他们。
??沉默一会，突然间他像抽筋似的转身七八十度，扯了一下背上披的破棉袄，指着车间门外，指指点点地说：这一向，我到处求爹爹告奶奶，要求解决问题。我跑到连部，连里要找上面。我跑到厂部，厂里要我找职能部门。他们像踢皮球一样把我踢来踢去。我脚板就跑起茧了，到头来还是个日打瞎！
??说起“日打瞎”，还有一则笑话。日打瞎是南津方言，意思多多一言难尽，一般与用的地方不同而异。譬如上句中的意思是屁不淡，即一场空。多半是差火，即“不好”的意思。一次中央一位首长来南津视察，发现当地说“日打瞎”的机率多。这位领导好奇心未泯，好不耻下问，于是向陪同参观的秘书长请教。秘书长有些为难，随便搪塞，说就是“亚克西”。领导信以为真，便记在心中。饯行时，秘书长在南津首屈一指的宾馆款待了领导。席间宾馆总经理问领导，佳肴口味如何。领导脱口而出：日打瞎！总经理面子扫地，哭笑不得。
??书归正传，话说郝汉山车身转回来，样子愈来愈激动似乎要把积压在胸中所有的闷气倾吐出来。比手画脚地说：他们嘴里说得好听是各负其责，其实是叫化子烤火，各扒各的堆堆。我们这些掌笨的成天啄起脑壳做，还吃力不讨好，妈个巴的，我们成了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回来一想，具体问题领导不管，只会扯淡，有我喝巴相干，拉倒算了！说到这里坐在一旁的黑子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嘴一呶，示意说话注意些，小心耳目。郝班长领悟黑子好意，瞥了一眼猴孙，继续说道：我不怕有人打小报告，大不了不要我当这个芝麻官。闷在心里的话，不抖出来我不舒服！
??黑子给他装了一支烟。郝铁匠点着烟，拨开炉门观察孔，瞄了一眼，见铁还没烧红，又叽里呱啦说个没完没了：我想，都不干，社会主义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我是个共产党员，一班之长，我不站出来起个模范带头作用，对得起组织吗？毛主席他老人家天天哼酣本应读“谆谆”）教导我们说，三线建设搞不好，我觉都睡不着！三线建设没有资金，拿我的稿费！三线建设搞好了，没有火车，骑着毛驴我也要来看一看。他老人家的这段话，的确把我感动哭了。我想，锻工班的事不是我老郝一个人的事，是党的事，是人民的事，竖家的三线建设。为了让他老人家睡好觉，我们拼命也要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好！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已，大庆王铁人说得好，没有条件自己创造条件上。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他们能办到，难道我们办不到？于是我才设想，土法上马，在一吨气锤前树一个抜杆，装个手拉葫芦，问题不就解决了？
??郝汉山的一席话像样板戏台词胜似样板戏台词，如雷贯耳，句句字字锵鈜有力，如洒落到铁板上的钢珠，触地有声铿锵震耳，大长工人阶级的志气，大灭帝修反的威风，赢得锻造车间工人同志们一阵发自内心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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