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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汉山原指望出席省里表彰会顺便公私兼顾逛省城的梦想眨眼间泡汤,气不过,如当头挨了一棒。回到班里一直怏怏不乐,独自在一边抽闷烟。铁嘴和赖娃聚在一起追溯往事谈论诗词,仿佛自身不在这环境恶劣的车间而是局外人。赖娃赞不绝口地说:李清照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写绝了!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说着脱口而出吟起来: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铁嘴不示弱,开口不凡:她的“争渡,争渡,惊起一团鸥鹭”真是一派诗情画意,令人回味无穷。说完,他也吟诵起来: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两个气味相投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凑合在一起,如一对萍水相逢情投意合的恋人,凑合在一堆唧唧嘎嘎,谈得津津有味。赖娃说,自己闲得无聊,比葫芦画瓢,填了几首词。说完,诵了一首:卜算子铁匠。抡甩八磅锤,钳攥千钧力。打铁摇船挑堰土,世上三件苦。钢坯炉中炀,汽锤动地撞。点头便打摆手停,方圆凭目揣。
??铁嘴吹捧笑道:嘿!还是那么回事,况且字字句句不离打铁本行。妙哉!其实我也喜欢诗词,我读大学时就是学的中文专业嘛。毕业后正赶上读书无用,这么多年呐,都已经荒废了!说着,铁嘴用合拢的五指遮掩着嘴,靠着赖娃的肩膀小声道:我在屋里没事也悄悄写了一些,聊以自娱。如若上面发现了,又要以传播“四旧”论处。赖娃不以为然,反驳道:什么“四旧”哟?最近不是还在大张旗鼓地宣传毛主席的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吗?“久有凌云志,重上井冈山。千里来寻故地,旧貌变新颜。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过了黄洋界,险处不须看…”,这还不是旧体诗词?
??铁嘴点头附和:那也是的!沉静一会,赖娃提醒道:呃!你把你自己写的诗词读一首吧!铁嘴欣然点头应从,只见他拍掌吟道:清平乐野菊花。小阳春矫,蜜蜂频频绕。漫山遍野金灿灿,尽被秋菊弄巧。采菊东篱遗篇,赏芳撷枝日丽。莫嫌花渺蕊微,沏饮清热增怡。吟毕,赖娃合掌佩服:浮实在是浮高家庄的干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吹捧沾沾自喜如坠云里雾里。
??碗儿在他俩身后听见他们吟诗作句,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禁恭维道:我还从来没听说过铁匠填词,今天我算服了!我看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宅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赖娃听了,腼腆地说:你这样抬举我们,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我们依葫芦画瓢,这算得什么?只是逢场作戏罢了。铁嘴呵呵一笑:碗儿,我看你是少见多怪。据我所知,文人中会打铁的自古就有。竹林七贤,你知道么?碗儿笑道:晓得一点!不知道他们是哪个朝代人。只知道嵇康、阮籍,其它五个不晓得名字。我听说竹林七贤都好喝酒,从来没听说他们之中还有铁匠。
??铁嘴到底是中文系毕业的,典故懂得不少。他见找上门来,正好趁机炫耀一番:竹林七贤是魏晋时期知名文学家,他们学富五车,放荡不羁,经常聚集在竹林下,吟诵纵酒。其它的不说,光讲这七人中有两个都擅长打铁,一个是七贤中的老大嵇康,另一个是七贤中的向秀。嵇康原来家贫,曾经和向秀一起在屋前柳树下打铁养家糊口,沽酒豪饮。谁也想不到满腹经纶的嵇康,打铁技术非常高超,连我们班里道人都望尘不及。嵇康打的炊具农具在一方老百姓心目中享有盛名,他的徒弟另起炉灶若能得到一枚“嵇康”钢印作招牌,生意一定会红红火火,门庭若市。赖娃和碗儿听了大开眼界,自愧不如。尤其是碗儿,感到自己坐井观天,孤陋寡闻,知道的东西太少了。
??其实铁嘴和赖娃这两个怀才不遇的难兄难弟,“虽无咏絮清才,却抱孤芳自赏。”在“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人生旅途上,在随大流的浪潮中,他们开辟溪径,寻求,实在难得啊!这时铁嘴欠身扯着喉咙高喊了几句: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郝汉山耐心见他们你一句我一段地吟诵诗篇,早已搅得丈二和尚摸头不知脑,直到铁嘴引吭高歌,才憋着与川话相仿的腔调挖苦道:你们两个真有两下子嘞,像狗子进茅斯——文(闻)进文(闻)出!铁嘴笑着回敬道:郝师傅,你好比木脑壳(木偶)进饭铺,不知人间烟火耶!郝铁匠偷鸡不着蚀把米,为了暖和尴尬,虚心地问道:请问你们两个秀才,我真的弄不明白,你刚才念的“什么营,身上衣裳口中食”到底是啥子意思嘞?碗儿叉着嘴笑道:郝师傅!这您还不懂哇,亏得您还是老师傅哩!这下真的把郝汉山弄迷糊了,郝汉山慌了手脚,急急巴巴地辩护道:不懂就是不懂嘛,我又不装懂!说罢未休,正儿八经地搬出自己的经典名言一来壮胆二是辩护:只有学而知之,哪有生而知之?
??碗儿呵呵一笑,老郝问的答案脱口而出:郝师傅!“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的意思就是您经常挂在嘴边的“上为嘴巴,下为喝巴”嘛!说罢,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郝铁匠恍然大悟,顿时窘态百出,两张老脸涨得通红。铁嘴掩嘴笑着说:这简直不成体统。狗肉上不得正席呐!说完,拍着手套打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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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后面两扇半截铁栅子门虚掩着,绷紧在栅栏上的油布如江上航帆被风吹拂得从栅缝里挤出来。猛抬头,掠过栅子门望去,阳沟峭壁上丛丛簇簇的迎春花,嫩黄夺目,纤长的枝条在凛冽中婆娑起舞。尽管它的花朵只有指头大,片片蜂拥簇聚,却花枝招展,如无声的喇叭打着哑语最先向万物展示春天来临的气息。
??阶级斗争的势头如从井里提水的棕绳,仍然绷得紧梆梆,此起彼伏的批判会风起云涌依旧如火如荼。郝二牤毕竟嫩了些,经受不住大会批小会斗的折磨,目光已经丧失早先的光泽,先前活蹦乱跳的小伙子变得木呆呆的,活像个日薄西山的老头子。从那次批斗大会后,他从维修电工这个耀眼的岗位上刷下来,当了往日婆婆妈妈们干的车间清洁工。上班就拿起扫帚,收工就扮演阶级斗争的活靶。竟日默默重复着从扫帚到活靶,从车间到寝室,忍辱负重,低头做人的日子。天长日久竟然如得了颈锥病总是抬不起头,即或离开了车间,不论在何地都将头勾得低低的。他回到寝室,周围的人已与他筑了一道无形的篱笆。偶尔碰到爸爸,迎来的仍然是那一顿炒现饭,耳朵听起茧子的大道理:你一定要相信组织,要相信群众嘛。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忘记了这两条,什么儿都搞不成了。他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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