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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大半天长途颠簸,到了沙河。那里一刬平洋,土地肥沃,田连阡陌,林荫夹道,稻香阵阵碎金滚动,棉桃绽蕊花翻白浪,令人耳目一新。立新农场有间瓦房是仓库,兼作管理人员卧室。一间大瓦棚是食堂。临时去的人都窝居在草棚里。两长溜草棚相对而立,中间一条两三米宽的过道。草棚可容纳好几百人,由竹子作屋架,棚顶覆盖着稻草,常年风吹雨打都变成黑色。四壁以篾席遮挡为墙,竹编的门无扣无襻,谈不上遮拦。锻工班的一到,就在棚里忙着开地铺。在潮湿的地面垫上厚厚的稻草有点席梦思的的味道,铺就直接搭在稻草上,一个挨一个仅以单人蚊帐为界。那里蚊子多到抓得起来,不挂蚊帐简直不能安身。
??住处安顿好后龙场长召集大家讲话:我们农场办了三年啦,有近百亩水田,每年收几万斤大米。在吃粮凭计划的今天,每年这些粮食多少可以改善职工生活。自从办农场来,厂里客餐,年底全厂职工会餐,都是用的这个粮食补贴。今年嘞,准备给每个职工分点大米。现在早稻已全部归仓,你们这次主要任务是插晚稻。这里条件差,住草棚,吃南瓜辣椒,好的是有新米饭吃。走出门前这片水田,有屋场的地方有家小餐馆,过早可买油饼吃,熬倒了,可去打顿牙祭。再走远点就是沙河镇,省五七干校就在那里。镇上逢五是集……
??郝铁匠带的队伍主要任务是插晚稻。打铁和种田虽隔行如隔山,好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无论来自农村还是从小在城市长大,读小学起就从未中断过下乡劳动。因而对铁匠们来说插秧并不陌生,虽说不是插秧里手,但都能捡得起放得下。
??插秧前要拔秧。秧田里密密匝匝的秧苗绿油油的,如铺的绿色褥子。将掐把长的秧子连根从苗圃泥浆中拔出来,扎成掐把粗的小捆。要插秧苗的稻田,龙场长早已请五七干校的老农用水牛耕耙如镜。插秧前,把成捆的秧苗挑到的田爆这时要将一把把秧甩到田里,要求是遍地开花,面面俱到。甩秧子力气大,身高臂长者便得心应手。长子这样的高个子大显身手,数他甩得最到位。准备就绪,插秧就开始了。插秧算得是件苦活,双脚泡在水田里,脸朝浑水背朝天,手捏秧苗凭借三指和臂力将其直插水下泥土中固定,针尖大的麦蚊子叮得满身起红疙瘩,寸把长的蚂蟥爬到腿上咬得淌血,有时遭遇水蛇惊骇更是防不胜防。插秧时十几人排成一排,各人插各的秧,一边插一边往后移。插秧的快慢与赛跑截然相反,领先的在身后落后的在眼前,谁落伍了一目了然。有的故作恶作剧,当你落伍后将你身后栽上秧,把你围在里面,不仅让你难堪而且要费很大劲才能突围出来。
??杨万里的田园诗《插秧歌》正是这种劳动的最好写照:“水满平田无处无,一张雪纸眼中铺。新秧乱插成井字,却道山农不解书。”“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
??当地蛇多,往往撞到蛇吞青蛙的惨状。蛇藏在草丛或稻草堆里,猎物未到嘴时纹丝不动,一旦碰到机会就嗖的一下骠出来将活生生的小生灵囫囵吞入,其腹部顿时鼓起一个凸出的包。它挣扎骚动一会,便逃之夭夭溜之大吉。万物生灵中,无不充满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似乎除此便难以生存。
??来农场的年青人经常光顾离田头不远的小餐馆,店中收钱卖签的女子,虽肤色红黑,长相倒还俊俏,算得乡曲中一枝花,锻工班的王老五背后都戏称她为黑油饼。一时惹得长子等几个大龄汉子频频光顾小餐馆。醉翁之意不在酒,王老五在乎油饼柜台之间也。他们去铺子左顾右盼饱眼福,寻机攀扯闲谈。归来时不免受到伙伴的嘲弄,讥笑黑油饼香味如何,羞得他几个面红耳赤支吾其词,窘态百出。此餐馆颇具特色,除猪肉外,凡鸡鸭鱼鳖黄鳝泥鳅青蛇河虾田鸡田螺等活鲜要有尽有,并且现卖现刺。令人赞叹的是菜肴的签牌都用硬壳纸按其特征剪成图案,如油淋子鸡是鸡公的剪纸,清炖甲鱼为鳖的剪影,煎烩鲤鱼为鱼的图形,清蒸田鸡为蛙,麻辣田螺为螺,香酥肥鸭为鸭,酒醉活虾为虾,红烧黄鳝为鳝……真是独出心裁,妙趣横生,艺术品位昭然。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不愧头头是道,颠扑不破。到农场每天忍受素食煎熬虽仅半月光景却大有三月不知肉味之感,进了餐馆不禁眼热嘴馋甚至馋涎欲滴。一天休息,郝汉山一反常态决定要像单身汉那样萧洒走一回,邀了十来人凑钱点了一桌佳肴,觥筹交错,享尽口福。除了贪图嘴吧快活外,乡庖当众宰鳖剖鳝的场面,让工厂来的工人老大哥们大饱眼福。
??那位厨师五十开外,胸前系着蓝布围腰,袖子挽到胳膊之上。他熟练地从天井里一口齐腰高的大缸里抓了只大鳖,足有3斤重,将它四脚朝天地放倒在地。他抬起一只脚轻轻踏在白嫩的鳖肚上,此刻四只短粗的鳖爪如在水中遨游,不停地在空中搅动,并且从甲壳里探出头来,瞪着一对滚圆的眼睛怒视胸前面慈心残的屠翁以及周围龇牙咧嘴的食客,它临死才终于认清真正天敌的伪善面孔,不得不作最后垂死的挣扎。它将头拼命触地企图顶翻逃逸,脖颈绷得像一节上拱的弯管。这时厨师不慌不忙趁势喀嚓一刀结果了它那唧唧性命。
??乡厨的第二道精彩表演是剖鳝鱼。他跨坐在一条矮长凳上,双脚蹬地,从腿旁的瓦钵里攥紧一条拇指粗的黄鳝朝钵子边缘上用劲一砸,顿时滑不唧溜的生灵就晕过去了,沁着头,渗出血珠。厨翁趁势将垂死挣扎的黄鳝摆在凳上,只见他猛地用锥子扎下去,不偏不倚正好把黄鳝脑袋死死钉住。说时迟那时快,他左手将其尾巴扯直,右手执刀从颈部沿背脊至尾刷刷地拉一刀,第二刀将其脊骨及五腑六脏剔得干干净净,然后斩头去尾剁成寸许长盛入碗中备用。只见鳝鱼片黏液淋漓牵扯成犀貌似龌龊。厨师放下屠刀,血淋淋的手指着死而不僵的生灵,微笑道:不要嫌弃这些涎。剖后的鳝鱼洗涮不得,鲜味就在其中。
??老乡庖动作娴熟游刃有余,一支烟的功夫碗中的肉片就冒尖了。围观人群中碗娃此时此刻感触涕零,不禁欣然高声噱道:黄鳝遭孽,捉到咧划背节。单身汉遭孽,硬咧用手捏!言毕,大家不禁哑然失笑。之后表演的挦鸡剌鱼都司空见宫围观者都自然围着桌子准备开怀大餐。
??茶余饭后,夕晖洒金。郝汉山和龙场长带着几个后生信步田间林荫大道,时而迎面碰到三五成群的牛队,由老者牵引归来。放牧者大都已逾天命之年,披着蓑衣背斗笠挽着裤脚穿着草鞋。龙场长遥指远去的过客,深有感触地说:别看他们一身农民打扮乡里乡气,像土巴佬似的。他们不是斗大字不识的农夫,而是满腹经纶的学宅有的曾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他们大都先走运后背时,自己做梦也想不到跟着干革命最后革到自己头上,成了运动的垫脚石,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没有监督胜于监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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