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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场长打开话匣子，一发不可收拾：他们有的犯错误就是说错一句把话。有个教语文的老师说“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不是对联，贴到校门左右两边不恰当。就因这句话倒了大霉。还有个机关干部说搞运动是槽里无食猪拱猪，也被揪到这里来了。这里还有京戏演员、教授、作家、画家，还有老革命。你们先看到那个放牛的老头姓段，妻子姓吕。他夫妻两人原来都是新四军战士。皖南事变时新四军遭国民党军队伏击，军长叶挺被扣押，副军长项英遇难，二千多个战士牺牲，四千多人被俘，二千多人突围逃生。老段夫妻二人就是突围逃出来的，他们出来后四处逃窜与组织失去联系。不得辗转千里寻找，半年后他俩才找到组织。这次搞到五七干校受审，就是突围后那段经历不清，专案组说他们是叛徒嫌疑。据老段说，他找了几个健在的证人，恰巧这几个人与他一样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专案组说这几个证人不能说明问题，老段夫妻至今还悬在半空中，究竟何时解放，谁也没底。
??铁嘴听了龙场长讲的故事，感慨万端，望着离去的牛队和牧翁，不禁仰天吟诵了黄庭坚的一首《牧童》诗：“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随同的都是诗盲，如同风吹过，也没有哪个在意铁嘴念诵的什么。
??郝汉山带领的锻工班支农队伍从农场回来正赶上厂里搞忠诚老实运动，这正是大运动套小运动，大会生小会，批评与自我批评相结合，学习理论与联系实践相结合，自我革命与帮你革命相结合，检举揭发与自我交待相结合，上纲上线与触及灵魂相结合。一时大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人自危之势。忠诚老实运动不是新发明创造，从延安整风到解放以来都经历过大大小小的类似运动。解放初那次忠诚老实运动是全国性的，涉及面广，运动中每个人都必须向组织详细交代自己历史上作过的事情。厂里这次忠诚老实运动是厂属系统范围内的，主要是向组织交待自己占了哪些公家的便宜。
??厂里刚刚开了全厂职工动员大会，各单位便雷厉风行闻风而动。铸锻连素来抓革命促生产两不误，这次运动亦不例外。第二天下午停产开连部职工大会，殷指导员首先宣传贯彻运动精神，接着带头引火烧身：这次忠诚老实运动就是向毛主席献忠心，向党组织献忠心。资产阶级宣扬的是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我们无产阶级是最革命最有纪律最大公无私的。我们必须在灵魂深处闹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这十固无产阶级专政的可靠保证。如果国家变了色，复辟了资本主义，就不是狠斗私字一闪念的问题，而是千百万人头落地的大问题。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斗私批修是一项长期不懈的历史任务，每个人都要积极投身到这个斗争中去。在这里我庄严宣誓，狠斗私字一闪念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我不是圣人，也有私心杂念。我的私心表现主要表现在占厂里的便宜。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公然违背了主席这个教导，我用公家的铁丝做了8个衣架，另外我把公家的一沓便笺纸和三个信封拿回了家，今天统统交出来。
??指导员说到这里，声音变得低沉像小偷坦白交待似的。将胸前的这些实物慎重移到讲桌左爆并把捆绑一坨的几个衣架将信封和那沓纸稳稳压住生怕再失去一样。这些细微的运作不料引起一阵轰动，黑压压的头都伸长脖子张望。连坐在角落的郝铁匠也收了镊子，把目光聚焦到前台。心里说，嘿！是来真的耶！一下子交了这么多东西。想必大头还在后面嘞！
??指导员继续往下讲：这是对毛主席最大的不忠，这是对党最大的不忠。想到主席教导和党的多年培养，我心里非常沉痛，在这里作个深刻检讨。俗话说小来偷针，大来偷金……
??这时，他放开嗓门：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就要稀里糊涂地掉进资产阶级泥坑，是多么触目惊心啊！如果大家都这样，我们党的事业社会主义江山不要多久就会变色，资本主义复辟了千百万人头就要落地，多么可怕啊……
??说完，他把桌上自己上交的物品拍了拍，表示侵占的公物已还家，表示自己站在运动前列带头开动机器放下了包袱。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趾高气扬地走了下去。
??接着哈连长、副指战员、副连长都相继作了类似的自我批评，桌子上多了火钳、拨火筒、菜刀之类的几样原始家什及圆珠笔中华铅笔糊精大头针回形针等办公用品。一两百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桌上，各自都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揣摩怎样在灵魂深处闹革命，怎样狠斗私字一闪念的周全对策。
??最后哈连长作了总结性的发言：大家平时挂在嘴巴上的“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现在，大家都看到了。我们连支部一班人都带头斗私批修，在灵魂深处狠斗私字一闪念，取得了如此辉煌的战果，这是毛主席革命路线胜利指引的结果，这是毛泽东思想又一曲响彻云霄的凯歌。说到这里，哈连长休停片刻，两手叉腰，两只眼睛探照灯似的朝全场扫射一番，突然手一挥直指桌面，振振有词地说：你们看，连公家的几颗大头针都一根不少地交上来了，行为是何等高尚，心怀是何等坦白！说着他又两手叉腰停顿了一会儿，突然他挥着右手，比手划脚地说：当然啰！在灵魂深处闹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是相当疼的！我们要脱起裤子撵老虎，不要命不怕丑！命都不要，还怕丑怕疼吗？当兵的时候我们下乡搞四清，搞社会主义教育，一个主要任务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当时上面提出来的响亮口号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实际作也是按照这个精神去做的。我盲作组按上级的指示，硬是要社员同志们把屋前屋后的自留地私有树木统统铲平了，养的鸡鸭喂的猪羊都交公了。你说社员同志们心不心疼呢？这是他们的心头肉，当然他们心疼啊！人家都进了社会主义，你还夹一条资本主义尾巴在外面为自己的小圈子拼命，与时代格格不入，背道而驰，也难以生存。到后来，他还是主动要求和大家一样，不愿丢在社会主义大门外面。我想，在座的都不愿这样嘛！割资本主义尾巴就是要一不怕丑二不怕疼！尾巴割干净了，就像毛主席所说的，放下包袱开动机器就能轻装上阵，让他们一心一意扑在集体上，一心一意走社会主义道路，何尝不好呢？今天，搞斗私批修，要求大家把占的公家的便宜统统交出来，就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我们的政策是先礼后兵，首先是让大家自觉革命。那些不自觉的怕疼的，那些想蒙混过关的，我们就发动群众背靠背地检举揭发，来帮他割尾巴！看你是吃敬酒还是吃罚酒，由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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