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7.联络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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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连长的话掷地有声,语气强硬,仿佛手里握着割尾巴的刀。除了几个已经现场献了忠心放下包袱的连级领导,几乎在座的心里都起了个疙瘩,脸上火辣辣的像火烧似的。不免忧心忡忡,诚惶诚恐,生怕揪出来割资本主义尾巴。

  ??还是郝铁匠说得好:胳膊拗不过大腿,螺丝拗不过扳手。乌龟跑不赢兔子,徒步跑不赢轱辘。

  ??按历次运动铁定的规律,开完大会就是分组讨论表态,然后是毫无条件地贯彻实施。锻工班的全体职工吃罢晚饭匆匆赶到车间利用例行的政治学习时间献忠心,一个不漏掉。几个班级领导一阵开场白后,郝汉山第一个站出来斗私批修。明亮的灯光下,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显得既羞愧又郁闷,语调沉重,仿佛偷东西当场人赃俱获。他沉痛地说:毛主席说最高指示,放下包袱开动机器。连部几个首长在大会上做了很好的表率,我决心与自己的私心狠狠斗。毛主席最相信斗争的哲学,他老人家说,斗则进,不斗则退。与人斗其乐无穷。为了紧跟时代步伐,我也要在灵魂深处狠斗私心一闪念。

  ??说着他也暂时停下来,扯着袖口揩了揩眼角,声音从来没这样细微:我的私心也很严重,要不怕疼,狠狠斗一下,心里就亮堂些,憋在心里让别人戳破了就疼得更凶!去年冬天,厂里食堂几个革命炊事员推了一板车干肉皮,来车间烧,我主动给他们提供了许多方便。其中有三块肉皮毛很多,夹在干肉皮缝隙里不好烧,他们说不要了。我觉得扔掉可惜,就把这几块肉皮放在焦炭后面。下班后,我捡起来,悄悄放在工具柜。第二天中午我趁车间无人,把三块肉皮整干净了。下班拿回家和萝卜煮了两大锅,一家人吃了个把星期。说到这里,郝汉山的语气已经接近哽咽。

  ??扑蚩的一声,郝汉山用力擤了一把鼻涕。心想,割资本主义尾巴不怕羞不怕疼,不流点眼泪也要整点鼻涕的东西出来才对得起人。于是,狠斗私心一闪念不得不暂时休息分把钟。只见郝汉山生怕担当不讲卫生之嫌,连忙伸出右脚,反复碾磨他甩落在地上的绿茵茵的鼻涕,接着用每次擤鼻涕时的那三个使用频率最高的手指同时在灰不溜丢的翻毛皮鞋鞋帮上使劲揩了一把,才抬头了两下挂在腮边的不知是鼻涕还是唾液,反正是粘糊糊那种东西,这一切收拾妥当才继续狠斗私心一闪念:第二个错误是,原来班里没钟,班里也没人有手表。为了上下班掌握时间,我申请多次,厂里才给班里配了个闹钟。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怕搞丢,每天下班背回家,上班又带来。这样,这口钟,不仅公家用,下班后私人也享受了。这实际上诗私兼顾,公私不分。更严重的是后来车间装了挂钟,我也没把闹钟交公,一直放在家里用。今天我带来了,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交给公家。他边说边打开系着的手巾,取出闹钟当着大家的面交给哈连长。这时在座有不少同志特别是后来到锻工车间的,像看稀奇一样目光都聚集到钟面那一闪一动的小鸡,秒针每跳动转一小格,鸡头就上下动一下。背着灯光还能看见字符上晶亮的荧光。

  ??郝铁匠割了尾巴,还要继续上纲上线批判:以上都是我的私心作怪。领导说过,凡是有私心的人都进不了共产主义,都要被关到门外。我决不拖共产主义的后腿,狠狠斗私批修,同大家一道共产主义。那三块肉皮,我本想退还,可是放牛娃赔不起牯牛儿。每月每人凭计划供应半斤肉,我一家人的计划加起来也只能割二指宽的一刀肉,我怎么赔得起呀?哈连长,我赔钱行么?郝汉山此时此刻的语调确切地说已经基本趋近哭腔了。

  ??三张肉皮加一个闹钟的份量显然要比8个衣架一沓便笺纸和三个信封沉重得多,加上郝汉山斗私的态度诚恳得近乎哽咽,会场气氛一下子严肃得吓人。沉吟片刻,哈连长点着支烟,紧锁眉头,严肃地说:这个闹钟,我代公家收了。至于是赔肉皮还是赔钱,这么重要的一件大事,我一个人也作不了主。你的这个要求,我们支部还要开会研究研究,以后再答复你吧!连长抽了几口烟,烟雾早已熏得他睁不开眼睛,眨着眼睛说:就我个人的意见,吃了的都屙了,又吐不出来!至于钱嘛,我个人看,你的态度诚恳,不赔算了!但——是,割资本主义尾巴要见血,从这点出发,你起码要写个检查嘛!不过,我说的这个意思,只算我个人意见,作不了数。还是等开了支委会再说吧!哈连长说着开了笑脸,缓和了紧张气氛。

  ??郝汉山斗私批修向组织献忠心做老实人的自我表白结束,算得放下了包袱,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舒缓过气来。接着党员争先斗私批修,普通群众接连依样画葫芦,一个都不漏,人人走了过场。锻工班侵占公家便宜的无外乎是菜刀锅铲火钳之类炊粳第二天给连部上缴了一堆诸如此类的破铜烂铁。

  ??明天中午,猴孙贼头贼脑地推开连长办公室的门,见哈连长独自在里面随意翻阅报纸,便谄媚地笑着说:连长,在学习党的声音呀!说着掏出烟给哈连长敬上点着,马上不失时机地又拍了一把马屁:您不亏是我们的好领导,学习抓得啊!哈连长连连听了这些起鸡皮疙瘩的奉承,虽说心里舒服得不了但面子上总有些不自在。拔了一口烟,蹙眉反问道:噯,有事吗?不知您有不有空?我想耽误一下您的宝贵时间,特地向领导反映个重要情况!哈连长身上又起了鸡皮疙瘩,马上微笑道:好,快在这边坐!猴孙转身走过去把门啪的一声合上,掉头过来自己拖了把椅子凑近办公桌,半截屁股落在座板边缘上,欠身小声说:昨天会上,好多交待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哈连长眉一皱,立刻想到衣架信封之类。心里说,你小子是不是指我们吧?

  ??猴孙继续往下说,哈连长心中的疑团才解开。猴孙生怕隔墙有耳,左顾右盼了一下,仍旧小声说:有的人还有好些重大问题都没向组织交待。就我知道的就不少,猫子……

  ??声音越来越小,哈连长一边听一边刷刷地记在小红本上。直到有人,猴孙才住嘴。

  ??连长从猴孙嘴里获取了可靠情报,经支部研究决定采取突然袭击——抄家。铸锻连从兄弟连队调来大批骨干,拿出抄家的看家本领有的放矢,只对本连单身宿舍相关寝室,翻箱倒柜,遍地开花,旮旮旯旯儿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如贾府王夫人查抄大观园不抄宝钗却抄黛玉一样,家属区干部楼是万万不可抄的。荷实弹地抄家将忠诚老实运动推向一个新的****,他们搜缴了几大板车战利品。其中最多的是用10毫米粗的圆钢焊的T形蚊帐架,几乎每人都做了一副。其次是用木板做的木屐、包装板子钉的箱子、锻打的哑铃、用薄铁板焊的撮箕、用细圆钢焊的洗脸架之类、食堂的碗盘,总之凡是在指定查抄范围内用公家材料做的私人用品一律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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