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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风掠面,鸡皮疙瘩油然而生。一人抽纸烟一人抽叶子烟,两颗微弱火星伴随两个踱步的黑影一明一暗,夜色有了些生气。抽叶子烟的开腔了:呃!老郝,你的二牤子现在怎样?沉默了一会儿,抽纸烟的才答道:上个月厂里派我把他送到精神病院了!医生说,怎么不早些送来?你说,这怎么由得我呢?组织不点头,我胆敢瞎来?抽叶子烟的提醒道:哪也是的!不过,你儿子年纪青青,要抓紧治啊!抽纸烟的马上来劲了:我相信党,相信组织…这个儿子不是我老郝一个人的,是党的,竖家的,是人民的……
??抽叶子烟的听得非常明白,郝铁匠原来的高调变了调,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个新的高调。抽叶子烟的开腔了:是我,发现儿子不对劲,就要去找医生。等到组织决定,什么都黄了。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毕竟跟你姓郝唦!就说是党的,全国各地这么宽,该是有好多儿子,哪里管得过来呀!
??抽纸烟的听了没答腔,驻足一个劲地吸烟。好像是不愿浪费那个烟屁股,又像是在琢磨别人刚才说的这句话。
??两人转了两圈,肩上挂的便七歪八扭,活像还乡团的散兵游勇在夜色中闲荡。此时厂里的高音喇叭响了,中央广播电台标准男高音朗诵的两报一刊重要社论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山在欢呼,海在欢唱。又一曲响彻云霄的毛泽东思想胜利凯歌在祖国的蓝天回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把亿万人民群众真正发动起来了!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形势喜人,形势逼人……
??节后上班的第二天发生了震惊全厂的恶****故。大清早,厂里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在议论这件事。事故发生在昨天晚上,机加连120镗的虎子,穿件迪卡的国防服,衣角不慎被镗床绞缠,以至带动他整个身躯随机器在垂直平面旋转,身体随之碰撞摔打。恰巧周围只他一人上班,当另一车间的同事发现异常响声赶来迅速切断电源时,虎子已被摔得肝脑涂地,事故惨绝人寰,现场惨不忍睹。一时间这消息在全厂纷纷扬扬,妇孺皆知。上班不久广播响起了紧急通知:不要到现场去围观!各单位以这次事故为契机,挖掘身边的事故隐患。各单位听了广播闻风而动,马上以班组为单位组织讨论。
??锻工班当然不例外,停产坐下来找事故苗头。大家面面相觑,只听郝汉山长话短说:厂里这个恶****故大家都知道了,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车间处处都有事故隐患,稍微麻痹大意,就要出事。就冲孔就来说,天天都要遇到,这也相当危险呐!煤放少了,冲头取不出来。放多了嘛,煤燃烧产生气体把冲头挤出来,这时榔头如果配合不好就要出事。说话间,他紧皱眉头,把衣服撩起,指着肋骨下一块伤疤说:你们看,这就是冲头打的,打高一点就要命!我学打铁出师那年,在3吨蒸汽锤上掌钳,有次打电机套子冲孔时,煤放多了气体把冲头挤了出来,这时榔头突然落下来打到冲头上,冲头像子弹一样横杀过来把我打翻在地,好危险啊,差一点就呜呼哀哉了!厂里用车把我送进医院,住了两个多月才复原。
??打铁不仅苦,而且危险。危险程度不亚于煤矿井下作业,稍有掉以轻心事故便降临。从锻造主要工艺墩粗、捶扁、碾细、拔长、冲孔、扩孔、抛孔、抛圆、剪切、截断来说,锤上每项工艺实施都由锻工掌钳锻工下手司锤工行车工集体配合完成的,任何环节作不当,都有发生事故的可能。就拿冲孔来说,除了郝汉山讲的煤的多少外,冲头也要夹紧。头道工序的冲头一般只有胡萝卜大小,若不夹紧,锤落下来冲头就要打飞出去伤人。冲孔时,先只冲到工件三分之二的深度,再将工件翻身从反面冲。冲后,下手要迅速将漏盘垫到工件以便把冲的毛刺漏下来。冲穿后,若孔径不够要用逐渐增大的各种冲头扩孔。最大的冲头不能解决问题时,就要抛孔。抛孔时,先将抛架抬上砧子放稳,再将抛杠穿入工件孔中一起放在抛架上。锤打一下,工件转动位置,孔就逐步扩大了。从冲孔到扩孔,其中每一步都马虎不得。难怪每天班前会,郝铁匠三句话不离安全,总是敲警钟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东方板着脸,严肃地说:郝师傅刚才讲了,气锤上作有事故隐患,手锤上也不能麻痹大意呐!那次用12磅锤宰毛刺,二牛看大家忙得不亦乐乎主动跑过来帮忙,用铁锹遮挡锻件的热辐射,突然大锤击碎宰子头的边缘,一颗铁屑飞出来,恰巧打到二牛的眼镜上,镜片被击穿黄豆大的一个洞,若不戴眼镜,他肯定成了独眼龙!东方住了嘴,看样子是要继续。他正儿八经地向四周扫视一番,对着几个女同志说:司锤工上了岗,思想开不得丁点小差。锻工的命都掌握在你们手里的,两个手柄一动,出了丝毫差错,后果就不堪设想……
??大家也讲了些事故隐患,一个共识是上班如上战场,不能玩忽职守掉以轻心,要时时处处注意安全。最后郝汉山作总结性发言:大家讲了这么多事故隐患,我还要给大家敲个警钟!我们班里有的同志,日x打瞌睡,把安全不当一回事。今后若被我老郝再撞到了,哪就莫说我六亲不认了!管得你是我老子也好,是我娘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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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部办公室里,骨干会刚结束。郝汉山见与会的都离开了,便迫不急待地找领导反映问题:指导员,一些小学生就送去读大学了,怎么不推荐我们班的赖娃去呀?指导员面有难色,摊开两手说:郝师傅!这个问题你老郝不晓得,我们连部也没办法,是由厂里把关呀!郝铁匠还搬出个理由来质问:不是由基层推荐吗?指导员走近一步,压低嗓门,虚捂着嘴说:郝师傅!无论由你们推荐也好,还是由我们推荐也好,我们都要讲原则,党的政策不允许瞎来呀!你知不知道?他读高中时,是红卫兵造反派嘛!
??指导员说着放开嗓门,两手叉腰,理直气壮地说:再说高中生也不一定比小学生强,为什么毛主席说要甘当群众的小学生,不说甘当群众的高中生呢?书读得越多思想越复杂,思想越复杂离党的距离就越远。张铁生,你是知道的!在理化考试时,他交一张白卷,在试卷背面给“尊敬的领导”写了一封信。他不但上了大学,而且我们党还大张旗鼓地歌颂他宣传他嘛!你说,赖娃一个高中生又算得什么呢?
??指导员一席话说得郝汉山心明眼亮,他恍然大悟“啊”了一声,觉得没趣,正要转身赚殷指导员说:哦,郝师傅!我正要找您,按照毛主席的布置,工人阶级要开进学校。我们厂也不例外,厂里工宣队要进住立新船厂七二一工农兵大学和子弟学校,厂党委组织了两支工宣队。厂部决定任命您为进住立新船厂子弟学校工宣队的副队长。考虑您是锻造车间顶梁柱,离开了,生产就要停摆。因此您是的,每周抽半天到学校去检查一下工作。虽是,责任重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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