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关了店门,小玉和桃子准时到家。
盛夏时节,凤丘和明珠就坐在树下,见小玉神情落寞的走过,明珠忙跟过去拽住母亲的袖子,细声细气招呼,“娘,怎么不高兴了?”
凤丘跟着站起来,就在不远处静静的观望。
小玉摸摸女儿脑顶,“乖,和凤哥哥玩,娘去洗个澡。”说着抬头,“小凤,一会儿不妨留下来吃个便饭。”
小玉的坚强忍耐力持续到了凤丘告辞,独自一人待在房里只觉一阵阵的胸闷,出了门,吩咐小莲子在书房教明珠认字,顺便安抚下的小丫头,她便唤了解语花桃子回房。
美青年察言观色甚久,递了杯茶过去,就站在小玉身爆只等自家率先开口。
小玉叹了口气,“我只想说说话。你坐。”她微微停顿,“年轻时谁不满腔热血,想着成就一番大事业。可人生太顺,蹿得太快,没有时间停下来静静思量进退,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只怕会迅速摔个跟头。”
桃子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挤出三个字,“姑爷他……”
小玉依旧在自说自话,“原先我觉得他只是爱权力胜过爱我,如今他连心也都变了,我又何必还守在原地,等他回心转意?”
“想开就好,但姑爷他……”
小玉摆了摆手,“我今晚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们去寻点乐子。”说着坐到床爆背对着桃子,“有劳。”
桃子皱着眉头一指头下去,被戳中昏睡的小玉顺势往一倒,没了知觉。
转天,小凤准时到访,小玉将明珠交给他照看,又吩咐小莲子看家。转身要和桃子出门之际,清丽少年忽然叫住她,“夫人……不必太伤心。”见小玉没立即答话,又低着头补充说:“我不大会安慰人。”
小玉笑道,“我正是出门散个心。”又郑重道,“多谢你。”
直到小玉桃子消失在家人们的视线之中,明珠轻轻扯扯小凤的衣袖,“我爹爹对我娘不好。娘才又生气又伤心。”
“怎么不好?”
“他对娘大吼大叫,之前从来都没有。娘和我说,男人有了权就变坏。”
小凤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话说堂堂武当派山脚下怎能有烟花柳巷这等不和谐的经营场所?
因此想要寻欢作乐只得移驾距离最近的繁华大城襄阳。
小玉、桃子挑了两匹快马,二百多里路自然不在话下,下午时分便已抵达闻名遐迩的古城。
在城里最有名的阁里,小玉把玩手中折扇,压低嗓子抛出一句,“我要头牌。”
桃子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往龟公手里一塞,“你瞧着办。”
鸭爸爸脸上堆出的褶子简直可以挤死苍蝇,“楚公子他今日要出门……恐怕……”
小玉正眼也不瞧,“你们这儿不是认钱不认人嘛。管是豪门巨富,今儿个我想见他,那就是要见着。”
桃子刚拎出一张银票晃了晃,对方立即躬身扬手,“二位公子请随小的来。”
名满襄阳城的楚公子确实五官精致,身材窈窕。一袭月白长衫,举止谈吐不带丝毫风尘之气。
行礼,客套几句,敬上香茶,楚公子见二人气定神闲,太阳不禁隐隐作痛:莫不是又遇到了喜好特殊的客人,二人共享一个,一前一后或是双入洞,花样百出,总之极尽折磨之能事。
十五入行,如今“芳龄”二十二仍能稳坐头牌之位,见多识广的楚公子喉结剧烈向下一滑,随即抬头,摆出一个自以为最撩人的微笑,轻解罗带,衣衫应声滑落,袒~露他平滑光洁的前胸。
小玉单手撑着下巴,淡淡道,“桃子,他长得还没你风流俊俏。”
桃子嫣然一笑,眉目之间都是述说不尽的风情,“过誉。”
楚公子闻言瞠目,“?”
小玉抠下喉间的伪装,“公子,我这容貌身价恐怕也不算埋没你,琴棋书画你选一样,先逗我开心吧?”
桃子忽然皱眉,“,您以为小倌们一如秦淮名妓诗词歌赋样样皆能?楚公子若是有这份才华,读书上进走仕途,又怎能堕入此等境地?”
楚公子面皮红也不红,“公子所言不虚。若不是走投无路,何至于以身子、容貌营生?”
小玉不由自嘲,指指自己太阳,“果真心绪不宁,思考不周。楚公子见过达官贵人,见识倒真不浅。”随之又笑,“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小玉喝酒,擅长有技巧的灌别人。
她本身酒量颇大,又满心愁事,更不易醉。两坛好酒下去,楚公子已经靠在椅上,上身微微摇晃。
小玉起身,攥他手腕,一抹失望爬上她艳丽面容,叹气道,“这里的相公伺候男人,总觉得前面要干净些。”说着坐回桃子身爆手搭上妖娆青年的肩膀,“果真你也不行。都说酒能催~情,此话不虚。不过我劲头上来,不论摸他还是摸你,内力几乎将要逆行经脉,只怕再进一步就要走火入魔。我这身功夫,除了那人,竟怎么连爬墙都不行。”
桃子沉吟半晌,“姑爷不也是如此。”
小玉挑眉,“你最近这么偏向他,反常。”
“。”
“你欲言又止所为何事?”
“嵩山派左掌门买通神教中的长老虽已经为姑爷揪出,但……”
“你说有漏网之鱼?”
“怨我。那回听说姑爷剿灭那帮细作,我还以为他必逃不过……谁知今早我收了飞鸽传书,才知道那人地位依旧稳如泰山。如今正准备趁姑爷根基未稳,掀起些事端,乘机抢夺教中秘宝。”
小玉不语。
“,不如写封信回去提醒姑爷留心。”
小玉起身,整整衣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随他去。”
留下锭银子,出了大门,龟公笑靥如菊,恭敬道,“公子常来。”
半月后,小玉如常坐在茶馆柜台后闭目养神。
“听说魔教里出了大事。”
“有个长老反了。趁着议事,叫上早先埋伏下的精兵一拥而上。”
“结果?”
“自然是偷鸡不成,反赔上性命。不过那教主倒也挨了几下,听说伤势不轻。”
“议事时不是其他长老、堂主都在,如何轻易动手?”
“教主上任任用一批妖人小人,嫉贤妒能,搞得自家兄弟不合,上下一片乌烟瘴气。几个老资格的长老议事便托病,也不愿再露面出席。”
“这回内讧,怕是魔教元气大伤。短时再无侵扰之忧。”
众人不约而同抚掌大笑,之后闲话几句,算了茶钱,出门各奔东西。
桃子面露忧虑之色,手里捏着张纸条,“消息得晚了。”
小玉摆摆手,“叫你的小心些,今后还有的是指望他的地方。”
“真不打算回去?”
“他又没性命之虞。”之前小玉在家更衣时翻看《葵花宝典》,照书中所说,小败败修为已在第八阶,世上能占得他便宜之人两只手便数得过来。
“……”桃子从袖中摸出一只精美的荷包,“姑爷辗转多次,托人带过来的,先是交给小莲子,他不知如何劝解您,又推给了我。”
小玉接过来,仔细瞧了瞧,“倒是他的手艺,可惜没什么进步。原来那只我落在家里,他还知道新绣了个。”捏了捏,里面似是装了些东西,翻开一看,中药:当归。
小玉忍不住笑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遇了麻烦,终于感觉孤家寡人时才想起我?他好有诚意。”
桃子便道,“如今谈论姑爷,语气平静好些。”
“你说你究竟是站在哪边的呢?平时都不见你话多。”知道桃子满门心思都在讨自己欢心,小玉也不想再钻牛角尖,望向门外,正午的阳光照在地上,白得刺眼。
定了定神,恢复她之前分析各派情势的客观调子,“左老师心血毁于一旦,又怎会甘心?如果不是亲自上门挑衅,就是要联合几家讨点说法,可华山派岳掌门肯定还不想趟浑水。桃子,你说左掌门的功夫和小败败比,谁更棋高一筹?”
到点收摊,迎着夕阳回家转。
在自家院门口,明珠见母亲回来,丢开小凤,快跑几步扑进小玉怀里,小脸红彤彤的,“娘,今天爹来了哦。”
小玉扭头就冲着身边桃子飞出一记“眼”刀,对方中招,颇为羞赧,垂下了头。
“娘,爹爹瘦了好多呢。”
“你爹当了教主,事务太多,自然的。”
“娘,爹爹要抱我,我就打他不让抱。他不认错,我就不要他抱。”
小玉撑不住笑了,伸手戳戳女儿脸上小酒窝,“死丫头。结果你真捶他了?”
“当然。我要替娘出气。”小丫头答得斩钉截铁,可又立即泄了气,“娘,爹好像受伤了,他一直皱眉,我就没再打了。”
“你呀,”小玉捏捏明珠脸蛋,“你就是欺负你爹疼你。”又忽然正色,“明珠,娘和爹分开,与你并没关系。若是想爹爹,我叫人送你回去可好?”
“不!”小丫头大叫,“是爹爹的错,我要跟着娘,才不去找他。”
小玉哄着女儿,装作不经意叹了一句,“原来你们都瞒着我。”
小莲子眉头登时拧出个大疙瘩,一副美人泫然欲泣的模样,咬了咬嘴唇,酝酿半天,才道,“我见到老爷,他将荷包给我,转身便走。我拦不住。我没法子,只得急忙赶去铺子里把东西交给姚哥哥,之后就都交由他处置。”
桃子一双大眼牢牢盯住小玉,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不知情。
明珠勾紧小玉脖子,“娘,爹看到凤哥哥走出来,问我是谁,我说是凤哥哥,爹就气呼呼的,大声问我怎么回事。”
小玉甚至都能想象得出,小败败见小凤第一眼怕就是怒目圆睁,醋海汹涌——少年清雅脱俗,模样气度样样都比他这而立之年,人老珠黄的教主强上好几分。
小莲子赶忙插话,“我依稀听见老爷说话,不敢相信,才出门来瞧,谁知……”
小玉望天,“你们说他星夜兼程跑来,又急着赶回去,这得累死几匹马。”
晚上,全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小玉将那只荷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揉搓。
桃子凑过来,试探性问了声,“可消了些气?”
小玉一个卫生球丢过去,“瞧见小凤,他不知忍了多久才没动手,就凭他这小肚鸡肠的性子?”
见她笑了,桃子舒了口气,“姑爷若是再诚心来接一次……”
小玉起身,侧过头,漆眸闪烁仿若天上繁星,“到时再说。”
可惜小玉的好心情并没能持续多久。
她在茶馆里听各处联络办事的小道士们说起魔教教主因为长老反叛,兼之听信谗言,再不信任属下,处处防备不提,还特地召集教众,人人恩赏一颗“三尸脑神丹”,以期完全忠心于他,为他所用。
待这帮客人离开,小玉揉了半天太阳,“人心向背定成败。他脑子是被驴踢了?竟出此败招。”
若干年之后,任大爷、向大爷便是借着小败败的恐怖统治下人心尽失,才在短时间内便招募人手并得其鼎力相助,攻上黑木崖——其中甚至还包括小败败的好兄弟,童百熊。
三天后,小玉收到了闺蜜桑三娘的书信。
打开信笺,一股硝烟味扑面而来:小败败竟给三娘夫妻一人一颗“神丹”,三娘先是恼火之后失望,二人十数年的姐弟之情也随之灰飞烟灭。
小玉深吸口气,吩咐桃子道,“明天咱们再出去逛逛。”
依旧是繁华襄阳城,依旧是那座小楼,龟公见了小玉和桃子,点头哈腰上茶问安,殷勤得要命。
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昔日“相好”的楚公子亲自下楼来,请二人走进他独具一格的套间。
小玉脱了外面的袍子,懒洋洋的靠在榻上,也不客套,“公子气色不好。”
楚公子更是痛快,指指自己小腹,“昨晚贪凉,今天就有些腹泻。”
小玉抿嘴一笑,“得啦。我先不走了。俗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么。”
楚公子起身深深一揖,道谢毕,抬头神情真诚,“可是有烦心事?”
楚公子颇有蓝颜知己潜质。
第一,他是男人。
第二,他够聪明,知进退,明白什么该问而什么应该守口如瓶。
第三,他和小玉不可能更进一步。
相比较而言,莲子太单纯,桃子太体贴,稍有不慎,做出点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小玉并不怕所谓外界的道德准绳,她只想问心无愧。
“他信小人胜过信我。”小玉摇,“我的温柔细语在他听来也依旧刺耳,怎敌得过专擅溜须拍马之人的阿谀之词?”
楚公子轻轻点头,“忠言逆耳利于行。可道理总是要人自己醒悟才是,说总是说不明白。”
“楚公子明白人。其实以他的地位身家,有几个人敲锣打鼓振振声势倒也不为过。”小玉手指划过茶碗边沿,“可他接连出了昏招,照着史书,不难预见到他的结局,于是我心里难受罢了。与其自己丈夫身首异处,还得战战兢兢的替他收尸,倒不如先写封休书,一刀两断,更省心不是?”
楚公子额头冒了点冷汗,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劝慰。
等到了吹起的清风里裹着些许凉意的时候,小玉听说他正式改名“东方不败”。
他应是神功已成。
之后,左老师在出席五岳剑派一年一度的掌门通气会的路上,“巧遇”魔教教主,不知哪里机缘巧合,二人就动起手来,可明明正邪不两立,两人却只点到为止。
风蜀黍研习独孤九剑,也未必能在完全领悟《葵花宝典》的小败败身上讨得多少便宜。
小玉并不担心他与左老师二人之间的胜败问题,只觉得他成功登顶之后,夫妻二人之间鸿沟恐怕再也不得弥合。
可惜,小玉这次又算错了。
三天后,她的美貌小师弟带着准弟妹蓝凤凰忽然到访。
小白气喘吁吁,茶也来不及喝,“师姐快回去看看姐夫。”
凤凰跟着搭腔,“教主许久都没露面议事。他仗着姐姐的面子,使出轻功,教里不管那帮老头子还是年轻的棒槌们,哪个都拦不住,硬闯进去这才见了教主一面。”
小玉心下一沉,“他被左冷禅怎么样了?”
“总之伤得不轻。”小白又指指腰间,“应该说伤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