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早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里,小玉转醒。小败败就坐在地上面对着她微笑,因为背光的缘故,好似全身在散发着柔和的光彩。
她抹抹额头,“我竟睡了一整晚。”
他起身坐至床头,牵起她手——在小败败看来,小玉不激烈反抗或明确拒绝即等同于默许。
他笑得柔和,“想吃什么,我叫厨房去做。”
“时候不早,你不去殿上议事?”
“教务如今都直接送到各位管事长老、堂主、香主手中,”他在小玉灼灼视线下迅速屈服,面上略显羞涩之意,“你知道我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小玉盯着他,目不转睛。
他忽然正色,“我一直在想你。”
小玉忽闪几下睫毛,心里明白小败败恐怕一辈子都和“情圣”都沾不上什么边儿。他只是实话实说。
“之前我修炼神功到第八层,遇到瓶颈,功力没有什么进展,便将精力放在夺位上,”他说道此处,脸上划过一抹黯然,“后来我对你不好,你就一气之下离了家。教里有人不服我,使了计策暗算,虽说最终是以卵击石,可我也受了伤。在家里修养期间,无所事事之下便再用心练起武功。”
“你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是啊。练功自是要服药抑制□,但每每想起你,觉得对不起你,又是愧疚又是心疼。谁料越是难过进境越是神速。然后,我就悟了。”
小玉挑眉,“我不信。”
他抿抿嘴唇,“这些话说得我好难为情,你知道我之前都不这么讲话。”
小玉只觉全身鸡皮疙瘩瞬间撒了一地。
他扑过来,死死搂着她的身子,“小玉,你莫要不信。若是有一句谎话,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小玉不住:犯病不带突然袭击的,“嗯。我信。”
痛苦与不幸,除了能将男人折磨成诗人或者哲学家,还可能点化他称霸武林。不仅“且娘且妖”的小败败如此,再远一点,还有一个“黯然销魂”的杨过。你不服都不行。
“对了,昨天就说有好东西给你看,事情一多竟忘了。”他敲敲自己太阳,“你在这等着,我拿来给你瞧瞧。”
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然返回,手里抱着一件赤红喜服。
喜滋滋的仔细拎起长袖,得意的展示袖口绚丽、精细的手绣花纹,“这些日子想着你们娘两个,靠着一针一线绣点东西才能排解。”他脸一红,“我担心我这副样子你不让我见明珠。可又一想,你再怎么狠心,总不至于连她大喜你也不让我去看。”说着,将衣裳披在肩上,抬起头,眼中满是柔情,“好看不?就不知道将来明珠穿着合不合身。改改倒也不算费事。”
小玉闪到他身前,目光坚定,说道,“你是她爹。”又踮起脚尖,一手按住他肩膀,另一手抚上他额头,“姐姐开的药,每次你定要喝上足足一碗。”
一家三口凑在一处用早饭,明珠坐在爹爹腿上,小手指指这盘又点点那碗。他还一副“得陛下恩宠”的模样,一筷子一筷子夹过来慢慢喂她。
监督小败败喝药之后,小玉去了书房,召来莲子桃子,三人核对家里账目,仔细计算今年的盈利与分红。
卧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相处。
明珠抓着爹爹大手,又亲亲他的脸颊,央求道,“爹,我要看看你的伤。”
他既满足又安慰,笑靥如花,“爹没事。”
“要看。他们都说你伤得厉害。”
他撩起衣摆,将裤子卷至大腿根,露出包扎白布的部位,“你娘替爹看过了,没事。”
“我要学武功!”小丫头忽然大声叫道,“我要当天下第一,保护爹爹不受人欺负。”
他一时无语凝噎。
“我武功脯更不让你再欺负娘。”明珠话锋一转,一脸严肃,“娘好久都没笑过了,都怨爹爹。”
此刻他又无言以对。
见爹爹沉默不语,明珠伸手拍向他后座,“爹爹你好软哦。”
小败败毫无预兆猛地一胳膊将小丫头的脑袋夹在腰间。明珠奋力回缩,却发现被死死钳制,根本撤不回来,“爹爹坏!臭爹爹!娘,救命!爹就知道欺负人!”喊到最后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小玉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忽然出现在门口,见明珠犹自挥舞手脚不停挣扎,便劝道,“差不多了,算是教训了。”
小败败得令立时松手。
明珠飞一般逃到小玉跟前,扯着给自己撑腰母亲的袖子,“娘,我想凤哥哥了。”
“凤哥哥,”小败败顿时眼露凶光,“是谁?”
明珠丝毫不肯屈服于父亲的威压视犀“上次爹爹你见过,凤哥哥。娘喜欢凤哥哥,我要嫁给他。”
小败败仿佛脱缰的野兽,蹿到小玉母女跟前,周身阴气袭人,心中怒道:哪里来的傻小子,胃口不小,还竟敢一口吞掉我两块珍宝?!
小玉见势不妙,拍拍明珠小手,“乖,去找莲子、桃子哥哥玩。对了,自打回来你可就没再念书。”
小丫头立时泄了气,“哦。”独自一个走出门去。
小玉先开口,“明珠才三岁。”
他叹了口气,“她已能分辨对错,刚刚还教训我一通。这孩子,聪明得太不寻常。”
小玉再次按上他额头,“至少你忽然正常了。”
他顺势攥住她的手,“我不该冷落你,更不该不信你的话。”神色显得十分诚挚,“这半年闲暇,我重读史书,与年轻时的感想大不一样。我,”他自嘲的笑笑,“当初实在是昏了头。如今,真知道错了。”
“小败败,你服食的丹药能让人精神分裂么?”
他眨眨眼睛,“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小玉轻笑,“没什么。姐姐的药果真见效。”
他略顿了顿,“小玉,你的心思我从来都猜不透。”
她深吸口气,“你总说‘我不能没有你’,言外之意,你爱我宠我于是听信我,让着我,而非因为我的想法或者建议更有见地。对我这种一向以见识能力自豪的女人而言,这无异于侮辱。”
他沉默良久,“你莫非是不愿与杨莲亭比较?”
“他是靠逢迎拍马赢得如今的地位的。他能有今时今日,与你的纵容分不开。”
他痛快承认,“不错。”
“其实我最最厌烦的,便是你得势之后的猖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对我,你前倨后恭不算,这么说吧,作为上位宅你喜好吹捧华而不实,更不善用人;作为丈夫和父亲,你傲慢且反复无常,当时我为明珠为我自己也要远走避祸。”
他极平静,“确实如你所说。我之后吃了大亏,绝不冤枉。”说着,撩开自己外袍,露出肩部一道伤口,“特地留下伤疤,权作提醒。”
小玉微微颔首,“我姑且相信你认错的诚意。”也不理会他皱眉不解,挥了挥手,快步走出门去。
他略略忖度,也跟进书房。小玉刚刚坐下,就见他进门,挑了本账册端了茶碗,“我去院里晒晒太阳。”拔腿就走。桃子、莲子面面相觑,又不敢讲话,便埋头继续算账。
即便小败败的情商是出了名的凄惨,接连两次把他撂下,自是能察觉出大不对劲。
曾经彼此亲密恩爱之时,夫妻总在一处,片刻不离,读书写字期间,还时常讲几句体己话。
他锲而不舍的追到院子里,站到小玉身侧,遮挡住午后温暖宜人的阳光,并不开口。
小玉正眼都不瞧他一下,指指手边几册账本,“我很忙,这里还有很多没看。”
“小玉,别这么对我。”
“你之前可是这么对我的啊。曾经你我的情意被酒色冲褪,如今,”她耸了下肩,“我只是借口下忙碌,你就忍耐不住?你对我不闻不问,难得讲话亦是冷言冷语,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差不多一整年。你又凭什么想我假以辞色?”
“你为什么还在生气?”
“我退让妥协你不以为然;我苦心体贴你不放在眼里,有个词叫将心比心。”
他急道,“我都知道错了,你还想怎样?”
“知道错了,”小玉终于抬头,迎着他的目光,咬牙切齿道,“可你打算改了么?”
他哑口无言。他的确有过反思,但可惜一直没能触及关键问题。
高傲的教主大人觉得只要自己稍稍低头,便是做了天大让步,对方就绝无再纠缠的道理。
“小败败,”小玉一眼看穿他的内心,“别想着能把你外面糊弄教里兄弟的那套带回家里来。我可没心思一天到晚哄着你捧着你。”说完,小玉起身就赚这回直接出了院子,散心平复去了。
暮色四合时分,小玉才晃回家里,正赶上开饭。父女两个坐在桌爆静等她回来,才肯动筷。饭后,小玉催促奶娘抱走明珠洗澡,尽早带小丫头睡觉。
明珠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爹娘要吵架之前总会赶我走。”
小玉皱眉,“你桃子哥哥话可真多。”
小丫头撅着嘴,不满的嘟囔,“爹对娘不好,娘不开心,对我也不好了。总之还是怨爹。”
好不容易打发走小祖宗,小玉懒懒的靠在榻上,打了个哈欠,“我想睡了。你……”
她只得吞下想说的话,他黏过来她的脖颈、肩膀,泛着几分凉意的双唇一路缓缓下滑。
“这招不灵。”小玉伸手捂住他的嘴唇。
“因为我如今不中用?”几个字几乎是从他齿间挤出。
之前两个人即使偶有分歧,也是床头打床尾和。他自然而然的理解和谐耕耘才是化解重大矛盾的杀手锏,而且没有“之一”。
小玉单手撑住下巴,“男人可以因为身子契合长久的贪恋一个女人,而不大在乎女人的性情;但是女人恰巧相反。今晚你就算卖力服侍我,也未必会改变什么。我目前对你没兴趣,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他身子一僵,随即狠狠道,“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改,才能让你称心如意。”
小玉轻拍向他后背,“早些睡吧。”
第二天,小玉依旧在院子里端着本书晒太阳。
早饭吃得有些急,胃里一阵翻涌,她不禁干呕几下,借着几口清茶压住,顺便吩咐使女换本书来,刚回过头,就瞧见他站在眼前,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有了?”
小玉并未答话。
他蓦地回过神来,脑中“嗡”的一声,心里迸出两个字:完了。
他急现焦虑之色,赶忙辩解道,“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
小玉反倒摸摸他的手背,安抚道,“姐姐给你的药一天三回,从今天开始,改成四回吧。”
他也不管周围有人没有,牢牢抱紧小玉,“我也不知怎么回事,竟脱口而出,完全没……”
小玉很能理解:在内分泌紊乱的情况下,情绪常会失控,他本就是个自卑且的男人,再背负着“不能人道”的压力,往往还会擅自夸大这部分功能的影响力。因此,他鸡血上头,疑神疑鬼直至令自己失态并不足为奇。
小玉依旧平静,“你不想令我再失望的话,五天之内不要和我没话找话,打搅我清净。”
他双眼骤然失神,“原来在你眼里,我一直是没话找话。”他缓缓起身,神情黯然,“我明白了。这几天我不会再烦你。”
她早知道他因乱服药物而患上抑郁症。但小玉不是专业精神科医生,无从准确判断他问题的严重性。
能说说心事的只剩一个三娘。
小玉到了她家便长吁短叹,“若是没有明珠我何必这么憋屈。没给小丫头一个完整的家,我总是于心有愧。”
三娘笑道,“我只觉着你回来得早了些。”
“他不是受伤才赚得我回来?”
“这回算是小菜一碟。上次遇袭才叫厉害,当时情势凶险,东方兄弟硬是按住消息,不准外传。就怕你听见担心。”
“姐姐你帮谁?他两颗假神丹你就摇摆了?”
三娘噗嗤一笑,“他算老实的。”
“若是他真有新欢相好的,不拘男女,我倒是正好死了这份挽回的心。”
“小玉,不怕你恼。你家管家自东方兄弟头回纳妾便跟在他身边——不瞒你说,这人还是我送给他的。见你们夫妻不合,我暗地里审问他,他也老实说了。东方兄弟得势猖狂确是可恶……不过我识得他快二十年,就没见过他能和人说些软话,你是第一个。”
小玉不以为然,“少来。他对你,对童大哥一直挺好。”
“他是客气是尊敬,我们好歹对他也有知遇之恩。”三娘走近,按住小玉肩膀,“妹妹,东方兄弟他苦出身,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敢直说自己喜欢什么,就怕说了之后立马被别人夺走。”
小玉到家,径直回了卧房。进门,望见他背对着门口,面冲墙里躺着。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爆微微酒气直钻鼻孔,小玉不由皱眉,起身出门调了碗温热蜂蜜水回来,拍拍他肩膀,“把水喝了。”
他内心斗争好半天,才坐起来,接过水碗,缓缓咽下,最后可怜兮兮望着小玉道,“我还是想不出来怎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