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大承笞挞
定轩半边脸瞬时如火灼烧,阵阵发烫,双手撑着上身,掌心贴着地面,一时之间不曾反应过来,愣愣的,十指丝毫未动,钻心的冷意自肌肤直窜心间,冷得双臂微微。
他感受着面上与手心如此明显的冷热之差,惊疑间着实难以置信,直至青帝再次一声怒喝,方才明白过来,不由得眉头紧蹙,欲要起身。
万穆见状即时上前扶起,一脸忧虑地凑耳轻声劝道:“殿下,陛下本就龙心不悦,还请殿下切莫再触怒龙颜了。”
定轩闻得万穆语中一片苦心,此刻却是无心应答,原本麻木的双膝经一番折腾重又恢复了知觉,锥心的疼痛连连传来,真想以手撑地,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硬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青帝忽然变得异常烦躁,厉声责问道:“朕来问你,你知错吗?”
定轩闻得一个“错”字,顿生苦涩,心中纵有千言万语,终化一份淡然,答道:“儿臣却不知何错之有,还请父皇明示。”语调不快不慢,语气不轻不重,神态不卑不亢,然而乍听之下夹杂着些许赌气般的无可奈何之味。
青帝并未答言,面沉如水,压抑着满腔怒火,负手于背后,紧攥成拳,眼神凌厉,直盯着定轩,许久,眸光渐渐转冷,双手缓缓打开,冷冷言道:“朕会让你明白的。”后转首对了万穆令道:“宣正刑司,传紫金杖。”
万穆不由大惊,虽是先前有所担忧,却不知青帝竟会动怒至此,回头就瞅了瞅跪着的定轩,只见他面上诧异之色转瞬即逝,面色又如方才一样,知他与青帝已然杠上,心中暗自叹息不迭,忙上前回禀青帝道:“陛下息怒,奴才恳请您三思。”
青帝却不耐烦地叱道:“朕要做的事还用你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不成?!”
万穆闻言惶恐至极,忙道:“奴才不敢。”
青帝挥袖道:“还不下去?!”
万穆为难之下回望定轩,定轩脸上掌痕依然,面无表情。
万穆心急之下恨不得代他前去认错以免杖责之刑,怎奈定轩今日已是身心俱疲,此刻竟没有一丝力气想去争辩,亦或是内心深处本就万般不愿,青帝适才的言行举动已使得他失望透顶,一颗心已渐次转冰,毫无感觉可言。因此,在这之后再多的责骂于他而言,也只是清风一缕,无关痛痒。
万穆见此心中狠狠一抖,眼前这位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太子如何能知紫金杖刑之残酷?本欲再求青帝,却见青帝背过身去,一副决然之样,知是君心不可逆转,只得轻轻摇首,出了垂文阁前去传旨。
本朝杖刑不涉及朝堂,只限于宫廷,宫中所用之杖不因人而异,因罪责轻重可分三等。下为竹木所制,朱漆所涂,长三尺五寸,围二分二厘,中为荆木所制,墨漆所涂,长三尺五寸,围三分五厘。最上为红木所制,金漆涂就,长三尺五寸,围四分五厘,质地坚硬,举之沉重,二三杖便可皮开见血,四五杖即可伤筋动骨,因绽血印在杖身上染成了紫色,故而名作紫金杖,其疼痛程度乃杖刑之最。
万穆去传旨之时,正刑司惊讶不已,自青帝坐朝以来,便以仁政示天下,减赋税,削酷刑,宫中用刑常是竹木杖,再重也是荆木杖,从未传过紫金杖,今日忽动此刑,难免心中猜疑,又见万穆面上现出鲜有的沉重之色,便更不敢轻易相问。
一路之上,万穆不曾言其他,只是一味地再三嘱咐着,众人听得徒增疑意,隐隐觉得今夜非比寻常。直至双足踏入垂文阁,定睛看清楚跪着的人的容貌竟是太子之时,方才明白过来,手足不自控地一脉冰寒,有些不知所措,索性便低首不语,颤颤巍巍地排好刑杖,一时之间殿中唯有窸窸窣窣的搬移之声。
万穆自入殿起便垂手侍立一旁,窥着青帝,目光中怀着残留的几点希望。
待得诸事完备,内侍执杖而立,战战兢兢,皆不敢动一毫一厘。
青帝默言了片刻,终抬手道:“杖责五十。”
此言一出,万穆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劝道:“陛下……”
不料还未说完,青帝立刻改口言道:“八十。”
万穆惊得舌挢不下,素知青帝秉性,多言只恐再添重刑,遂噤声不语,念及平白多出的三十杖,不禁懊悔无及。
内侍见青帝心意已决,难有回转,便只得上前对了定轩恭声言道:“殿下。”
定轩指间掸过地面,勾出一道圆弧,从容起身,任由内侍卸了身上所着的锦袍玉带,剩下一袭明黄色中衣,连着头上束发用的长长的明黄色绢带,反衬出了骨子里的尊贵傲气,更有那面上愈深的凄凉苍白之色。
青帝自背过身去之后便再未转身,侧耳凝神倾听着殿内动静,直至定轩走至刑凳旁俯身伏下,仍旧是死寂般的沉默,闻得内侍正要举杖,青帝忽而又开口言简意赅地说道:“好生打。”
众人愕然,执杖的内侍面面相觑,应道:“奴才遵旨。”
万穆双目不瞚,急急转眸看向青帝,却意外地发觉青帝的手竟然略微一颤,再仔细观了青帝侧面,见那额上竟微微冒出了无数滴晶亮的细珠,不免心酸难制。
此时恰好一杖迎风击下,伴随着掌刑内侍的一声报数,万穆见定轩明显的浑身一抽,抓着凳沿的双手也是猛烈绷了一下,知是下手不轻,青帝方才那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显然是震慑住了行刑的内侍,二人皆是惶惶地掌控着力度,不敢过轻,更不敢过重,实在是为难之极。
定轩的双肩双足都被内侍压得紧紧的,丝毫动弹不得。先前跪着死死缄默的时候,也曾想过紫金杖捶杵之痛,原以为自己可以熬得过去,而今才过一杖,便觉痛入骨髓,冷汗涔涔,接下来的七十多杖真不知该如何承受。
来不及细想,第二杖紧随其下,一时痛得眉头拧做一团,下意识地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口唇,强睁着双眸望着烛台上舞成一团糟的光焰,疑惑间不住地寻思着缘由,许久方才想起那殿门与窗户都是敞开着不曾关上,夜风长驱直入殿内,思至此处,顿觉体内温度无形中正在渐渐地随风消散,肌肤上似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周身寒冷,忽然几滴汗珠嘀嗒落于地上,方知晓此刻自身已是汗如雨下,耳边却闻得内侍只是报到“十二”,不由得心灰意懒,万分倦乏,缓缓闭上了眼睛。
万穆见状慌忙跪倒于刑凳前,轻声唤道:“殿下,殿下。”见定轩复又睁开眼,知他神智尚在,暗吐一口气。
忽而一杖又击落,定轩不及克制,喉间欲呼出声,蹦至舌尖又死命忍住,惨白的脸上血色全无,额前发丝被豆粒般的汗珠尽数湿透,继而又落四五杖,痛得毛发直竖,不由自主地手足颤栗,拼力又撑了几杖,方觉全身异常软弱,力不从心,眼前无端目眩,一物重影,时昏时明,万穆的脸模模糊糊地涣散成了好几个,无序地飘荡着,晕感阵阵,终是无力地阖上了双目,迷迷蒙蒙的神智晃荡在了一片沉静的黑暗之中,紫金杖击落下来的沉闷声响,身上连绵不断、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以及万穆满是忧心的眼神,仿佛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犹如隔世般不可触摸。
掌刑内侍一声“二十”才刚道出,便闻得万穆急急复唤着“殿下”之声,却不见定轩有所反应,赶忙转身对了青帝禀道:“陛下,殿下昏过去了。奴才请旨。”言毕,垂首屏息候旨。
殿内重又恢复了阴沉的寂静,众人都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万穆也是凝神仔细听着,就连那窗外风起叶落的声音仿佛也能入耳清晰。如数了半晌,闻得青帝言道:“泼水,打完为止。”心中大骇,起身转对了青帝背面求道:“陛下……”
青帝却哼道:“你若想让他今日死在这里,尽管开口。”
万穆噤若寒蝉,腹中疑团难释,闷得发慌,顶门发麻,忆起自己在冷秋苑中对着昏迷中醒来的如妃说的那一番话,又回望了伏在刑凳上的定轩,见他一身明黄色中衣上已不住地往外渗着血,登时心痛如绞,眼睁睁地望着一瓢又一瓢的凉水倾洒下来,激醒了昏迷中的定轩。
定轩一头乌发尽湿,分不清是汗是水,就连眼角都堆满了一连串的水珠,除了那刺心的疼痛,再也感受不到该有的温度,同时,也看不到眼前人该有的神情。
青帝负手背立着的身影映入定轩的眼帘,恰如一座雕像,纹丝不动,如此决绝得不近人情,实在是出乎意料,心底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
杖刑仍旧持续着,疼痛叠加,不多久,定轩再次撑不过,重又昏迷。
青帝仍是一语未发,内侍只好重又泼醒,如是反复了多次,定轩已是气息微弱,浑身瑟瑟发抖,竟不知是冻的还是痛的。中衣上的血渍已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万穆注视着定轩的一举一动,自行刑至此,他便不曾呼过一次痛,就连那声也不曾有过,即使是紫金杖刑使得他痛不欲生,他也是咬破了嘴唇也要硬撑到底。
渐渐的,内侍不敢再用力,时不时地将目光投向万穆,万穆此时也是无能为力。
当掌刑的内侍再次向青帝禀告太子昏迷时,青帝终于有了反应,问道:“还剩多少?”
内侍答道:“回陛下,已责五十六杖,还剩二十四杖。”
青帝转身道:“罢了。”随手拿起定轩退下的锦袍,抬步走向刑凳,轻轻替他披了,又擦了擦他湿淋淋的面庞,静立着看了一会,转首吩咐万穆道:“备软轿送太子回东宫,命王得全好生照顾,另派人传杨太医速速进宫,再有,你也待在东宫不要离开了,有你守着,朕也安心点。”
万穆应道:“是,奴才遵旨。”
青帝遂自行离开了垂文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