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雪上加霜
胡喻谦急急赶至东宫。
东宫内已经乱成了一团麻,众宫人进进出出,端盆的端盆,拿水的拿水,持巾的持巾,人人面露忧色,步履匆匆,殿内一片嘈杂,与外面的沉静夜色格格不入。
王得全正手忙脚乱地吩咐着众人,无意之间看到了一脸诧异的胡喻谦,登时喜上心来,赶忙上前施礼道:“胡大人,您来了。”
胡喻谦点首道:“我奉陛下之命来此,殿下怎样了?”
王得全不答,却是一声长叹。
此刻,恰巧一宫女端着金盆从殿内快步走出,胡喻谦随意一瞥盆内,顿时吓了一跳,入眼之处,尽是血水,而且生生地将一盆纯净之水染成了暗红色,甚为惊异。
胡喻谦心中狠狠一沉,满腹忧虑。
殊不知太子自从入主东宫以来,便是倍受君宠,少有苛责。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日如此伤重,到底是何人敢伤太子至此?然而转念一想,却又心中了然,不禁心底生寒,万分感叹。今日青帝龙颜大怒,一改常态,罪刑于太子,明日必定又是一番滔天骇浪,而今婉妃有孕在身,独宠后宫,怎不让人疑心储君不保,朝局有变?
王得全见胡喻谦面色深沉,久久不语,便问道:“大人何事?”
胡喻谦猛一回神,道:“无事。”又问道:“太子殿下可曾醒来?”
王得全摇首,满脸无奈,答道:“殿下自回宫之后便一直昏迷着,整整两个时辰了。”
胡喻谦心下一抖,连连问道:“太医可曾来过?杨太医在不在?上药了没?”
王得全答道:“杨太医已经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只是殿下……唉!……”
胡喻谦听了,心中生疑,道:“那药水药性甚烈,一沾上便有锥心之痛,如同再次受刑。一般人常常会被痛醒,殿下期间便不曾醒过一次?”
王得全仍旧是摇首,答道:“奴才不敢欺骗大人,殿下确是至今未醒。”
胡喻谦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边走边挥袖道:“去忙罢。”遂疾步走入内殿。
殿内,已经焦头烂额的杨太医正在尽心诊治,小心翼翼地为太子疗伤,他未曾料到一向受青帝宠爱的太子竟会伤重至此,着实心中大骇。
万穆立于一旁已是急得满头大汗,却仍是不住地关问伤势。
胡喻谦静静走了进来,万穆一见,先惊后喜,忙道:“胡大人!真是太好了,有你和杨太医在此,殿下定能无虞。”
然而,胡喻谦并未答言,抬眼观了杨太医之色,见他双眉深锁,满目忧愁,又转眸看了看躺在的定轩,只见他昏昏沉沉地睡着,面白如纸,额上不断地渗着汗珠,才眨眼的功夫就已是汗淋淋,宫女只得时不时上前地擦拭着。
见此情景,胡喻谦不由得心中黯沉,转首轻声问了杨太医道:“太子伤势如何?可有伤筋动骨?”
杨太医微微摇首,却又叹道:“皮肉之伤太重……!”
胡喻谦蹙眉,又问道:“殿下怎么这般时候了还没醒?可是伤势过重?”
杨太医答道:“殿下除药水之外还敷了一些止痛安神的麻药,一时半会还真醒不过来。”
胡喻谦明了于心,上前探了探定轩的脉象,十分微弱,又细细察看了定轩的伤势,自臀至胫,全是紫黑,杖痕累累,皮开肉绽,竟无一片完肤,触目惊心,脱口叹道:“陛下怎忍如此?”
万穆闻言,叹道:“陛下有陛下的苦衷……”
胡喻谦听了,则沉思不语。
此时,一宫女端了碗药过来,禀道:“回二位大人,药好了。”
杨太医看了一眼太子,摆手道:“先温着吧,等殿下醒了再喝亦不迟。”
默人正要告退,胡喻谦却唤住她,“等等。”
宫女只得住步,问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胡喻谦端详了一会,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低首答道:“回大人,奴婢唤作紫若。”
胡喻谦又问道:“你可懂岐黄之术?”
紫若微微变色,强笑道:“大人何故如此问?”
胡喻谦笑道:“方才你端药上来之前曾细细闻过了药香,想是已经辨出了其中所用之药材了罢。”
紫若不知该如何回答,犹豫再三,终是回道:“奴婢自小体弱多病,吃药多了,自然也稍稍懂些。有道是久病成良医,却不防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让大人见笑了。”
胡喻谦面上露出的笑容意味深长,言道:“原来如此。你可以下去了。”
紫若如释重负,低首退出了内殿。
万穆不解,遂问道:“胡大人,这紫若乃是殿下亲点的贴身侍女,伺候了有一段时日了,不知大人何故对她生疑?”
胡喻谦笑道:“何疑之有?公公多虑了。”
万穆见他故作姿态,也不好再问,心中却在猜测着其中之意,突然间耳边传来了一阵迷迷糊糊的声,赶忙朝看去,久久昏迷着的定轩终于有了些许的动静,心中大喜。
大概是因为痛极,定轩一双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双眼紧紧地闭着,干涸的双唇好似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纸浆,白得有些不可思议,下唇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齿印,无助地翻着层层惨白的唇皮。
万穆见状,问道:“殿下可是要醒了?”见胡喻谦与杨太医不言不语,心中遽然惶然,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定轩,满心期望着他能够清醒过来。
观之良久,定轩仍旧未醒,三人失望至极。
胡喻谦观了夜色,已近凌晨,便对杨太医与万穆言道:“时候不早了,二位还请早去休息罢,殿下有我守着,但请放心。”
万穆与杨太医念及太子之伤,谁也不肯早早离去,互让了一番,便都留在了内殿。
三人守至天明,定轩仍是未醒。
胡喻谦上前把了脉,已有好转,也便稍稍安心了下来。
忽闻外边一阵吵闹,三人异常纳闷,正要出去探寻,却见王得全跑入殿,面色甚为难看。
万穆急急问道:“何事如此惊惶?”
王得全看了万穆一眼,又转首望了望胡喻谦二人,答道:“胡大人,杨大人,陛下禁了东宫,只许进,不许出,只得委屈二位大人了。万公公,陛下有旨,有胡大人与杨大人在此,您大可不必留下来。陛下正在毓善宫等着您。”
三人听了,俱是大惊,不解其意。
胡喻谦望向万穆,万穆一愣,摇首道:“我也不晓得陛下此举何意啊。”
胡喻谦闻言喟然叹思之,却是百般不解,有道是君心难测,果真如此吗?
万穆不敢迟疑,出了内殿,欲往毓善宫走去,王得全忖了一下,便紧紧跟了上去,默默地送他至宫门口,心中藏有一问,几次三番欲要相询,终是吞在了腹中,迟迟不曾开口。
万穆似乎看出了王得全心中所虑,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附耳言道:“你且放心。”
王得全抬眼对上了万穆之面,见他眸光坚定,神色安宁,知他与青帝甚密,所言向来不假,也便暗自释然,笑了笑,道:“多谢公公。”
万穆点头,道:“你只需伺候好殿下,保你万事无忧。”
王得全笑道:“有公公这句话,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公公好走。”
万穆又嘱咐了几句,方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