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躬亲侍药
翌日朝会之时,众官于殿上久候,见太子迟迟未至,与往日情形大为相异,心中暗自狐疑,然而又念及昨日端午宴上太子因病缺席,便不再深思,想是太子病未愈故而身不便行。却也有几个久经官场的老臣重臣仍旧心存疑虑,眉峰暗增几分凝重。
正所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犹如电光石火,宦海浮沉不可预料,走一步犹如过万丈深渊,若无窥一斑而知全豹的先见之明,则必定后患无穷。
忽闻内侍尖嗓一声唱,众臣遂整衣恭立,青帝入殿,众臣行礼,青帝一抬手,众臣齐齐起身,只见青帝面色阴沉,略有憔悴,一时无人敢启奏。
青帝亦是少有的心不在焉,草草了了几桩朝事,便发下了旨,为平南王厚葬,谥号为哀。
众臣未及反应过来,青帝已背身离朝,面面相觑之下只得议论着纷纷散去。
吴有仁眼尖手快,一把拦住了礼部尚书,作揖道:“大人近来可好?”
礼部尚书回礼笑道:“托国舅爷的洪福,一切安好。”
吴有仁笑道:“哪里哪里。”眼珠转了圈,放轻了语气问道:“大人可知平南王何时抵京?”
礼部尚书摇首道:“此事我还真不太清楚,先前陛下一点风声都不露,今儿个忽然降下此等谕旨,该是平南王之事陛下早有定夺,你我又何须参杂其中呢?”
吴有仁似笑非笑,道:“大人言之有理,檀之受益匪浅。”
礼部尚书推让着虚聊了几番,便离去了。
吴有仁则锁眉略思,倒不是为了平南王之事,原本平南王与自身无关,也不甚在心,只是方才礼部尚书之言似是略有所指,不由得心中隐隐不安,于殿前踟蹰了一阵,终是离宫而去。
青帝回至毓善宫,命万穆更衣伺候。
万穆随即问道:“陛下可是移驾东宫?”
青帝哼道:“你倒是替他费了不少心思。”
万穆忙答道:“陛下言重,奴才不敢。”
青帝一摆手,道:“罢了,你去备轿,朕要出宫。”
万穆疑道:“陛下,今日平南王……东宫那边又……”
青帝却锁眉深思,甚是不耐烦,言道:“平南王之事礼部尚书已办妥,东宫那边自有胡喻谦在,朕无需挂心。”
万穆遂不敢再言,依旨而行。
青帝出殿门之时,有意无意地抬眼朝东边匆匆瞥了一下,俯身上轿而去。
小轿行至太傅府门前,轿停而落。万穆掀帘,青帝出轿,嘱咐道:“莫要惊动他人,你我进去即可。”
万穆心领,退了其余之人,随同青帝徒步走入了府门中。
虽是白日,府内却是安静如夜,草木皆睡,毫无人声。入得正堂,侍从婢女无不见人影,几把桌椅分立两旁,无尘无垢,洁净之余稍显清冷。
青帝转身欲出,恰遇卿尘。见惯了龙袍玉冠的青帝,眼前蓝衣素带的青帝使得卿尘一时眼生,识了半日方才认清,忙要见礼,青帝阻之,问道:“太傅的病好些了没?”
卿尘默默摇首。
青帝又问道:“何时加重的?”
卿尘答道:“爷爷自昨日随万公公出府回来后,便神志不清、卧床不起了。”
青帝闻言眼睑微垂,又即时抬起,眸光自黯转深,道:“带朕去看看罢。”
卿尘应了,领着青帝往内室走去。
穿廊过院,入眼处尽是绿草竹林,林中鲜有鸟雀,也着实少了些叽叽喳喳的热闹之声。
青帝随口叹道:“好个幽静之地。”
卿尘微笑道:“此乃爷爷之好,喜静不喜闹,故而我从小也养成了此性。”
青帝赞许着观了卿尘之面,又转首赏着过路之景,忽见一排花盆齐齐放置于廊下,青灰色的瓦盆无有雕刻,质朴简陋。盆中中空空如也,便是绿叶也不曾得见一片。
青帝奇而问道:“这盆中怎无花?”
卿尘看了一下,答道:“盆中栽的原是菊花,等过了盛夏,就可将菊花从园中移过来了。”
青帝似有感触,道:“又是菊花。怎有如许多人喜爱此萧瑟冷清之花?”
卿尘闻言只是浅笑道:“父皇,菊花本是高洁之花,孤芳自赏难免观之冷清罢。”
青帝看了卿尘一眼,道:“言之有理,朕疏忽了。”凝望了空盆半晌,突然问道:“卿尘,你出宫已是一月有余了罢。”
卿尘不明青帝所问为何来,遂答道:“是。”
青帝眼不抬,神不变,道:“是时候可以回宫了。”
卿尘低首默了片刻,道:“父皇,爷爷病得不轻,我想……等过些儿……”
青帝知她言中所指,道:“朕理会的,一切依你罢。”
卿尘忍泪答道:“谢父皇。”
青帝不再言,直往前走去,又走了一段路,到的门口,青帝忽然转首对卿尘言道:“尘儿,给朕生个皇孙罢。你可以的。”
卿尘未及答言,青帝已入内室。
卿尘不知是惊是喜是奇是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万穆见她愣愣的,笑道:“娘娘怎么糊涂了,陛下可盼着抱皇孙呢。”
卿尘忖了一下,笑而不答。
她与万穆二人顿足于房外,轻掩了房门自留青帝一人于房中。
病,太傅衰鬓疏发,面色如灰,皮皱骨突,阖着的双目深深凹陷了下去,似是一层干树皮贴在了一个骷髅之上,全无往日容光焕发的炯炯神态。
岁月无形,于指间偷落时悄悄地就损了一个人的模样,青帝悲从心来,坐于床沿静静观了一会,哀伤倍增。
许久,太傅方才醒转过来,喉中干涩异常,正欲唤人,却见青帝端着药汤立于床前,忙要起身。
青帝一手按住,道:“太傅无须多礼。”
太傅略略起身靠于床前,道:“老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青帝笑道:“太傅说哪里话来,朕怎会怪罪于恩师?”说着,又要亲侍汤药,太傅显然是惊惶异常,连称不敢当。
青帝却不以为然,道:“太傅乃是朕的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太傅尽管宽心。”
太傅遂不再阻止,默默地喝着青帝奉上的药汤,神思飞扬。
论君臣名分,自身实在是受不起这浩荡隆恩,论亲疏辈分,眼前的青帝却也是自身的亲外甥,想自身苦苦熬到了这般时候,风烛残年、朝不虑夕之际能喝上外甥奉上的一口汤药,实在是上天垂怜,庇佑有加。
太傅喝了药之后,知晓青帝此来必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也就不等青帝启齿,开门见山地问道:“陛下可是有事想问?可是平南王之事?”
青帝笑道:“太傅既已明说,朕也不再藏着掖着了。朕只是不明白,你与平南王不是互不相识、素不往来吗?怎么一下子就成了故交了?朕实在是有些糊涂了。”
太傅心知此时不便说出真相,遂草草答道:“陛下有所不知,臣与平南王乃是年少好友,后因政见不同而分道扬镳了,那时陛下还未出生,不晓得此事也不足为奇。”
青帝继而言道:“太傅可知,平南王昨日离世了。”
太傅出奇的平静,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是时候了。”
青帝强笑道:“太傅想是已经参透生死,大彻大悟了。”
太傅叹道:“老臣只是有感而发,陛下见笑了。”
青帝正色道:“太傅能否告知,平南王临死之前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太傅摇首道:“仅仅是叙旧而已。”见青帝将信将疑的样子,又道:“陛下,老臣何时欺过君?”
青帝稍加思虑,道:“朕自是信得过恩师的。”
太傅答道:“谢陛下。”
青帝又陪着太傅说了会话,便与万穆一起回宫去了。
卿尘送青帝出府后回至太傅床前,太傅问道:“尘儿,还有安神汤吗?”
卿尘不解,答道:“爷爷,你方才已经喝过药了。”
太傅道:“爷爷知道的,爷爷只是太累了,你去再端些来,好让爷爷安睡一会。”
卿尘伸手探了探太傅额头,道:“爷爷,你不要吓我。”
太傅面上漂着一分苦笑,道:“尘儿多虑了,爷爷没事的。爷爷还要等到重孙子落地的那一天呢。”
卿尘再次羞怯地低下头,道:“爷爷取笑我了。”
太傅只是言道:“会有这一天的,是吗?”
卿尘听出了伤感之音,却又微微点首。
太傅见状,会心地言道:“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