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其味自知
去往东宫的途中,青帝再也支持不住,失了往日从容,厉声怒问万穆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轩儿怎会双目失明?太医在吗?胡喻谦不是在那里吗?怎会发生此等事情?”
万穆知他心焦如火,却又无从劝慰,只得低首听着,不敢插语。
好不容易来至东宫,胡喻谦早已于宫门外等候,瞧见青帝匆匆走来,忙上前正要施礼,青帝却道:“虚礼就免了罢,轩儿到底怎样了?”
胡喻谦面有困惑之色,道:“陛下恕罪,微臣实在寻不出缘由。”
青帝问道:“可是药汤不宜?”
胡喻谦摇首道:“银针试不出毒,试药之人亦是一切如常。”
青帝又问道:“杨爱卿也是如此说吗?”
胡喻谦答道:“杨大人之见与微臣略同。”
青帝沉默半晌,方才问道:“果真不得治吗?”
胡喻谦忖了一下,道:“不是治不得,而是无从治起,医家讲求对症下药,微臣却连病源都不曾知,实是无能为力。”
青帝道:“朕明白了。”迈步朝内殿走去。自掀了珠帘,殿内众人见之欲要行礼,青帝挥袖示意她们退下,待得殿中无人,青帝方才小声地移步至床前。
殿内燃着一炉的沉香,天然一抹芳香静泛,优雅冲澹,袅娜馨宁,似是一道清风吹散了纷扰云雾,留下一泓清泉,辗转留于心间。
定轩安安静静地睡着,眼睑死死地垂落着,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驱逐烦愁暗恨时的辛苦与疲倦。真正可算得上是欲求清净而终不可得。
青帝伸手为定轩重又严严密密地盖上了软被,谁知耳畔闻得定轩冷冷说道:“孤已说过不要盖了!”
青帝手一僵,片刻,方道:“还是盖上去罢,不然又要着凉了。”
定轩闻言知是青帝,却不愿说些什么,亦不再动,听之任之。
青帝掖了掖被角,然后抚摸着定轩散乱的鬓发,意外地发觉那额前的汗水竟是这般透心的冰凉,又握住了定轩的手,毫无温度,不禁嗔怪道:“怎么你非要折腾自己不成,好好的被子你不盖,看看你的手,都冷成什么样了?”
定轩未答,青帝无言可提。
二人沉默了片刻,定轩才淡淡地又有些累地说道:“父皇若无其他的事,儿臣想休息了。”
青帝望着定轩苍白的脸,紧闭着的双眼上一片浓长细密的睫毛,点点的泪光若隐若现,细细看来,脸颊上还残留着一行浅浅的泪痕,此景深深刻在了青帝的心底,无端升起一阵懊悔,他几乎难以想象那两片薄薄的眼睑之下会是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眸,从此之后再也看不到悲愁喜怒的眼神,眸光流转的永远都是那满满的黯黑色。扪心想想,事已至此,又该怪谁呢?
青帝心中哀叹一声,走出殿外,双足如灌铅。
恰好紫若端药上来,遇见青帝便急忙施礼,低首禀道:“陛下,殿下该吃药了。”
青帝见她身边还跟着一位小内侍,着实眼生,便问道:“你是哪里的奴才?朕怎么从未见过你?”
那内侍不及回答,万穆一旁已是陪笑道:“陛下想是忘了,他叫连齐,原是在毓善宫当值,后犯了事,承蒙陛下恩典,赦了死罪,遣他来伺候殿下的。”
青帝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低眉顺目一副恭谨之样,神态中又透着几分伶俐与乖巧,不似蠢笨之人,遂道:“好生伺候太子,你的命是他救的。”
连齐赶忙跪倒在地,道:“奴才紧遵陛下旨意,定对太子忠心不二。”
青帝颔首道:“如此甚好。”又回眸目视着紫若手上的玉碗,盛着的汤药正散发着浓浓药香,随口问道:“这药是谁试喝的?”
连齐答道:“回陛下,是奴才。”
青帝沉思少臾,问胡喻谦道:“这药有何功效?”
胡喻谦答道:“此药可清火祛热、行气止痛。”
青帝随而又问道:“轩儿既已退烧,这药还是停了罢。”
胡喻谦与杨太医互视一眼,知晓青帝所虑,遂答道:“陛下,殿下伤口未曾痊愈,高烧虽退却难保复发,这药只怕不能停啊。”
青帝却道:“朕只是担心这药……果真没有问题么?”
胡喻谦不敢直言答是,心中也暗自推敲,不得确定,只是若真停了药,便真是有害无益了。
杨太医见胡喻谦不做声,便开口答道:“陛下,微臣与胡大人定当竭心尽智,保殿下身体安康。陛下但请放心。”
青帝手触了一下玉碗,温度尚热,凝神半晌,方收回手,令道:“端进去罢。”
紫若应声,连齐起身,二人步入了内殿。
青帝隔着珠帘朝里望了许久,后转身对胡喻谦与杨太医道:“有劳爱卿费心了。”
二人齐齐答道:“微臣不敢。”
青帝抬眸瞥见王得全诚惶诚恐地立于不远处,遂竖眉走至他身爆冷冷说道:“今日朕便不追究你失职之罪,着你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是轩儿有什么不测,朕绝不饶你。”
王得全闻言叩首如捣蒜,不住地重复道:“奴才遵旨……”直至青帝走远,方才哆嗦着抬起头,意外地发觉那碧砖上竟残留了斑斑血迹,知晓自己刚刚已磕出了血,然而离奇的是,自己竟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唯有一股惊慌与恐惧寒入心底。
青帝回宫之后无心理政,空对着卷上墨字,如阅无字之书,神思混乱,纠结不清。
万穆见状,禀道:“陛下,胡杨二位大人医术超群、百病回春,这宫城之内还没有他二人不会治的病,陛下敬请安心。”
青帝慨叹一声,对万穆道:“陪朕走走罢。”
万穆答应着伺候青帝朝御苑走去。
平日里满目的花柳山水、园亭草木,颇具闲情逸致,今日却倍添烦扰,落花纷纷,忧戚自生,清流潺潺,或觉生疏。
正无法释怀之时,几声“父皇”自远而近,青帝一回头,定晗已来至身爆双瞳剪水,秋波盈盈。
青帝的眼神猛然一抖,不复看她,故作平静,道:“晗儿来此有何事?”
定晗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父皇,儿臣要去看皇兄。”
青帝拧眉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定晗接口答道:“父皇心里再明白不过了。”
青帝转首不复看她,言道:“朕不明白。”
定晗移步上前,直视着青帝之面,有些生硬地唤道:“父皇。”
青帝不应。
定晗复唤道:“父皇!”
青帝仍旧未应。
定晗只得再次唤道:“父皇!”语气甚重,略微逼人。
“放肆!”青帝不由斥道,“有你这么和朕说话的吗?”
定晗微愣,咬着嘴唇,低声说道:“儿臣只是想去看看皇兄而已。”
青帝好言好语地劝道:“轩儿有病在身,暂不能见人,待他日病好了,朕自然是允得的。”
定晗睁大了眼睛问道:“皇兄得了什么病?”
青帝道:“只是一些小毛病,太医在照顾着,你大可放心。”
定晗却摇首道:“父皇你在骗我,若是皇兄果真没有大碍,你又为何要派遣禁卫防守东宫呢?”
青帝强笑道:“好好的,朕骗你做什么?太医说轩儿尚需静养,仅此而已。”
定晗又继续问道:“那父皇为何不准任何人探视?连我也不行呢?”
青帝地拍着她的肩,一面往前赚一面言道:“你这张嘴啊,平日里便是闲不住的,也就别在这个时候扰得轩儿不得安宁了?”
定晗顺势抓着青帝的手,娇声软求道:“那我不说话,见一面便回,父皇给我个恩典好不好,我真的很想去看看皇兄。好不好啊……”
青帝不为所动,挣开了她的手,道:“晗儿乖,等过些日子轩儿病好了,朕自然会让他去见你的。”
定晗有些任性地言道:“我不要改日,我就要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