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2.种瓜得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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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汉山两个儿子自念初中来,正赶上十七年旧教育制度被推翻,大张旗鼓地搞教育革命。两兄弟在立新船厂子弟中学上了三年学,糊里糊涂跟着学校搞了三年斗批改。斗即阶级斗争,批即批判封资修,改即废除旧教育制度废除原来的数理化语外教材。破旧立新的最大表现,工宣队进校教书先生靠爆老师不讲课,学生不做作业,背语录听广播,学两报读一刊,学“甲种本”“乙种本”背“老三篇”,还有一半的时间挑撮箕扛扁担拿榔头学工,扛锄头挑粪桶学农,学习解放军就是跑步做、戴军帽背军用挎包、野营拉练。

  ??毛主席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到那里去,可以大有作为……”这样一条最高指示书写了全国所有大中专学生脱离课堂上山下乡的历史,改变了千百万学生的命运,牵动了亿万家庭几代人的心。可怜天下父母心,传统沿袭下来的养儿防老望子成龙几年功夫被时代演变为望子成农养儿防修。如今上山下乡大势所趋,大牤二牤十五六岁也逃不了这个厄运,撇开学校和家庭,卷起铺盖到农村去当农民这一不可抗拒的潮流落到他们这一代青年头上。

  ??上山下乡目的一个,形式多样。有由学校集体下到生产队的,有父母所在单位办知青点的,有自找门路投亲靠友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关键在于哪种形式让家长放心,就采取哪种形式。

  ??早生儿子早享福,早下乡早安心。知青办居委会厂团委走马灯似的来家动员,三请四催五开撵,下达了知青离城最后通牒。把个郝汉山两口子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为了给儿子物色一个好窝圈,郝汉山请了几天假,钻天打洞地去寻找。挑金选银,挑肥拣瘦,最后决定下到老家大山岭南里公社前进大队比较稳妥。虽是交通闭塞的穷山沟,乡里乡亲总有个照顾。郝汉山从公社回来,笑呵呵的,大概事情办得顺当。他眉飞色舞地对老婆汇报道:两个牤子的事总算安排好了。我赶到乡里把老舅请出来,求爹爹告奶奶,公社大队小队的菩萨,个个都拜高了。赶羊子上山,还要给一把草。我给各级一把手,多少都塞了点东西,他们才松口。你准备的糕点茶叶都打发光了,要不是你有远见,我简直抓瞎。

  ??潘菊香放下手中针犀用教训的口吻:你哪里懂得这些人情世故?毛主席就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一天到晚都在组织人家学老三篇背语录,搞得热闹完了,学到个什么?我看,你简直学到牛儿里了!

  ??你这个人怎么越来越粗俗了?

  ??跟好人学好人,跟道士装鬼神。我还不是跟你学的!临走时说带点东西好同人家打交道,给你收拾好了,你还犟,不肯带。还说每月工资入不敷出,几个钱擂成面面都不够用,又要格外多开销一些钱。我看,两个牤子若都像你这么“小眯日眼”,“抠儿嘬指杆儿”,往后讨不讨得到稀饭吃?

  ??她又拿起针犀说:现在,求他们的城里人多了,巴结他们都来不及。往后,对他们这些村干部要多长个心眼,去去来来都不能空手空脚,要像走亲戚一样待他们。他们进城到了屋,还要踮起脚招待他们。否则,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那真的又抓瞎嘞!

  ??郝汉山被老婆东一榔头西一棒,不住嘴地指指搠搠,脸上早已觉得火辣辣的。他将火爆脾气压了又压,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渐渐开了笑脸:你放心,两个牤子安排住在大队长家里。大队长叫郝惠年,是个忠厚人,家里几辈人都是贫雇农。他年纪不大,同我们算得远房亲戚,按辈分,和牤子他俩还同辈。他家单门独户,自在得很。房子也宽敞,一幢大瓦房楼上楼下七八间房,外搭有拖檐和偏舍儿。茅厮也不远,就在场坝边上。他们吃水又近,一挑水不换肩就到屋了。门前竹林坎下就是水井,一股清幽幽的山泉常年不断,听说59年三年旱灾都没干过。讲条件,这个队在全公社算数一数二的好地方。河沟里一通槽水田,一年总有几碗大米饭吃。不像那些生产队,一年到头光吃些尽苞谷面面,洋芋果果。吃颗米,比打牙祭还难……

  ??砍柴方不方便?远不远?老婆关切地追问。

  ??郝汉山拔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答道:我愁的就是这点。屋前屋后都是山,可惜山大无柴烧。听说往常山上树木遮天盖地,大办钢铁时都砍光了。四清时,割资本主义尾巴,自留山都交公了。说的诗家管,实际上是无人管。林也始终蓄不起来,有人烟的地方,周围尽殊秃秃的山。他们的柴禾是从七八里远的老鸦岭砍的。我也想得开,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家贫下中农都过得,他们们两个也不会吃生的。心也是白搭。

  ??她听后沉默不语,只顾穿针走线。郝汉山见老婆心事重重,于是专拣好听的说:毛主席好关心他们下乡知识青年啊!每个知识青年都要补180元安家费,这笔费用不小嘞!我们两个孩子的安家费加起来,比我半年工资还多哩!

  ??他越说越来劲,嘴缝冒着烟,像子弹刚出膛的管,挥着手激动地说:哪了得呀!全国几千万下乡知识青年,他老人家要拿好多钱啰!他眯着眼睛拔了几口,慢条斯理:不过,这笔钱不发到知青手里!

  ??潘菊香停了针犀伸长脖子焦急地问:哪又是咋搞的?

  ??郝铁匠叼着烟,比手划脚:我打听清楚了!这笔钱哪,都盯到在!上面拨到乡里,乡里拨到公社,公社拨到大队,那一级都想揩油。公社干部说,安家安家,有屋才有家。这笔款要统筹使用,我们计划给所有知识青年统一盖房,用的就是这些钱。刚下去,挣的工分少,第一年每月拿一点称口粮。另外,每人补贴6尺布票,一床单人蚊帐票,从安家费中抽20元拨给个人,去添置“铺笼帐盖”锅瓢碗盏挖锄镰刀撮箕扁担什么的。钱和票,我都领回来了,到手的钱只有40块。明天,我请假去把这些东西买回来。可能钱不够,自己还要添点。还要加紧准备,星期五之前,立新中学知青要全部下去……

  ??她言听计从,无言以对,穿针引线陷入沉思中。

  ??连日来,郝汉山一家四口为下乡之事忙得一团糟。潘菊香挺着肚子缝缝补补,收拾被子衣服忙了好几天,累得腰酸背痛。离家头天晚上,那盏3W节能灯下,大牤二牤两弟兄倾听父母临别赠言。老爸不折不扣的一派高调:毛主席他老人家多么高瞻远瞩啊!从万万忙中教导我们全国人民,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到那里去,可以大有作为…毛主席这么信任你们,对你们寄予无限的希望,说你们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是你们的,多么幸福啊!你们要为他老人家争光呵!到了生产队,要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贫下中农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学习,一辈子都学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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