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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他驻了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朝两个牤子扫了一眼继续说:你们身在农村,脚踩污泥,要放眼世界眼观全球,要想到世界革命,要想到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没解放。贫下中农能做到的,你们也要做到。要不怕苦不怕累,深深扎在那里,把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得更加美好……
??他口若悬河信马游缰正在兴头上,见两个儿子早已心不在焉,才不耐烦地管住两张嘴皮收缰:其他的,没有了。我看你俩好像困了,明天还要起早床,早些睡吧!明天,我送你们两兄弟到生产队去。
??习惯成自然。郝铁匠唱高调的习惯是环境造就的。自从他当了个芝麻官,带领锻工班三四十人抓革命促生产,每天少不了没完没了的学习讨论,理论水平日益见长,早已造就一张夸夸其谈的铁嘴,应付讨论发言做思想工作革命大批判来个口诛什么的简直是小菜一碟。他在外面满嘴讲大道理讲惯了,回到家里与老婆孩子谈话,夸夸其谈的惯性仍然相当大几乎没减速,如同在外面与外人说话一般。
??儿行千里母担忧。两个儿子天亮就要离家到农村,从小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爹娘,老妈心里堵得慌,想对儿子说点什么,一肚子要说的话却无从开口。她放下针犀抱着肚子琢磨半天,要说的千言万语千条万绪,汇成三个字——“不放心”。凝视着面前两个说大又不大的儿子,翅膀还没长硬就要远走高飞,实在有心不忍。她长叹一声,嚅动嘴唇终于轻言细语地张了口,声音带些哽噎:你们这一赚我实在放心不下。从小到大,你们的吃穿冷热,都是由我照料。从明天起,你们在生产队,要自己点火做饭,衣服脏了破了要自己料理。饥一顿饱一顿,有一顿无一顿,我也看不见。想起来,心寒哪!说着,泪花不禁从脸颊滚下,小声呜咽起来。她掏出手巾,揩掉泪痕,继续唠唠叨叨:在队里干活,无论挑抬,不要逞强,要量力而行。到坎坷崖畔干活要注意安全,不要下河泅水。不要顶撞领导,惹不起躲得起。龙生九子,各有各样。大牤从小懂事,有心计。我最担心的是二牤,简单粗暴。我怕他惹事生非,我怕他学坏。你们两兄弟要和气,要相互帮助。不要扯皮,遇事要商量,……我现挺着个肚子,不方便。等你们小妹妹出世后,我到队里来看你们!
??大牤红着眼圈,拉着妈妈手说:妈妈,请您放心,我们一定听您的话!您们在家要多多保重身体,不要舍不得吃。家和万事兴。您们不要吵吵闹闹,要保持一团和气,我们做儿子的在外面也安心。
??她噙着泪花频频直点头。二牤也凑近妈妈的身爆带着安慰的口吻:妈妈,我二牤在外面一定不惹事生非,把自己管好。拜贫下中农为师,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他们能吃的苦,我也能吃。他们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总之,请您们放心!
??两个儿子言语不多,却情深意长。潘菊香听了,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她两眼汪汪,紧紧握着两个儿子的手,生怕失去似的。离愁别绪如泄漏的液化气,愈来愈浓。全家浸沉在痛苦的煎熬中,一个漫长的难眠之夜正伴随着他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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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转眼大牤二牤下乡快三个月,一直杳无音信,不知情况如何,菊香甚感焦急。她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二牤上山砍柴,从悬崖摔下去,生死未卜。她拼命呼喊,突然惊醒。之后,心里始终有个疙瘩,久久不眠。还是郝汉山想得开,好心劝道: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与他们隔山隔水,相距三百多里,想得多也是白心。想开点,顺其自然吧!再说,梦都是反的。梦中逢凶,一定化吉。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相信梦么?梦都是唯心的!我盲人阶级都是唯物主义宅难道还信这些封建迷信吗?经郝汉山七拉八扯,一番圆说,菊香才安下心来。
??早晨上班不久,潘菊香觉得有些异常,小在肚子里踢得相当厉害,孙猴子大闹天宫似的,并且肚子也有些痛。她感到情况不对,就捧着腹部回到家里,收拾了一些生产必要的东西,写了张留言条搁到餐桌上,径直往医院去了。
??她这个决断非常正确,晚一步就出大事了。她刚到妇产科就支持不住了,拎的东西叭啦一声掉到地上。幸好到医院门口了,医生护士们七手八脚将她抬进产房就临盆了。只听得哇哇一阵婴儿哭声,小宝宝平安来到人世间。菊香躺在,显得苍白憔悴。她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皮,声音微弱地向护士问道:小好吗?
??小宝宝活蹦乱跳哩!
??是男孩还是女孩?
??大小子!
??听了护士的回答,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安然地闭上眼睛,平静地呼吸着。
??直到菊香坐月子满月,郝汉山心里还有些别扭。因为菊香生的不是他盼望的千金,而是他不稀罕的小子。好的是他从大局着眼,尽了作丈夫做爸爸应尽的责任,悉心照料她母子度过了最需要人侍候的日子。那段日子,除了上班,买菜做饭,生炉子烘汤,洗屎片倒尿罐,里里外外都由他一个人包了。左右邻居都夸说菊香享福嫁了个好男人,她心里乐滋滋的。为了打消他盼望生千金的阴影,她也一再好心劝慰:生男生女,是命里注定的。有人想要,无论男女,还要不到哩!加上菊香比产前更加体贴他,他这桩心思日趋淡薄,一家人和和睦睦,平平静静,一派融融。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如新婚燕尔一般。
??小子五官长得很漂亮。一双大眼睛双眼皮一对酒窝就像与菊香同一个模子磕出来似的。郝汉山日渐喜欢,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抱小宝宝。两口子已有十五六年没抱婴儿,如今更是看作如掌上明珠,爱不释手。睡在的小宝宝哇哇一啼,便牵动了菊香的心。她慌忙撂下手中活,从大房一溜烟跑来,抱起宝宝“哦!啊!”地哄着,一面坐在椅子上解开胸襟扣子撩起内衣,奶头一塞进小嘴,哇哇哭声嘎然而止。
??一天,她正在给宝宝喂奶突然想起一件事,亲昵喊道:老公!过来,我同你商量件事。他应声走来:什么事呀?娃娃要上户口了,你给他取个名字唦!
??这不好办哪,就叫个“三牤”嘛!按大小顺序,一清二楚。又简单,又不要动脑筋死想。她前俯后仰,呵呵大笑:老大叫大牤,叫二牤。呵呵,现在又添了个小子,叫三牤。太俗了!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生产牤子的专业户哩!你再好好想一想,取个符合时代的嘛!
??郝铁匠听了,觉得言之有理。于是挖空心思琢磨好一阵,突然心花怒放拍手叫道:有了!
??菊香求名心切,迫不及待地嚷道:叫啥?
??铁匠不慌不忙,慢腾腾解释道:毛主席说,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民拥军,军爱民,军民鱼水情。我看叫“郝拥军”,那再好不过了。菊香抿嘴一默,欢欣若狂:好!实在是好。她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宝宝:啊!我们的宝宝,你有了名字了!从现在起,我就叫你拥军。她抱着宝宝,冲着那可爱的圆脸蛋军军长军军短地叫起来。
??都说婴儿一天一个样,如见风长一样。此话不假,到拥军百日时,两只晶莹的眼珠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他需要见的人似的。他见了人总是笑,吃饱了奶竟然呀呀学语了。变化更大的是长了一头茂密的头发,皮肤白里透红,睁着大眼睛,见了他的人没说不可爱的。
??不料一个意外的发现引起了郝汉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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